萝卜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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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道祖师】当时少年之启蒙

这篇文章,充分阐述了蓝二公子与江少主的梁子是怎么单方面结下的。

魏无羡: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是我师弟先弯的。

以下正文——

“江公子!魏公子!救命啊——!!”聂怀桑一路不知踩坏了云深不知处多少花花草草,都不顾会被蓝二公子抓着抄家规的风险,狂奔至双杰二人的住所,‘哐当’一边一个抱住他俩的大腿:“你们一定要救我啊——!!”

不用说也知道聂怀桑这样火急火燎地跑来是什么事儿了,江澄抽出一条腿,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双手合十:“聂二公子,所谓早死早超生,你就放弃挣扎吧。”

魏无羡一脸‘佛系’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悲悯地说:“今早无意中听老头子说你这一次的测评又没过,想来聂宗主的‘霸下’已经饥渴难耐了。”

聂怀桑仰天干嚎了几声,忽然生出许多力气,竟把二人一齐拉进了自己房间,见四下无人,才偷偷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箱子。那箱子里堆满了替换的衣物,然而当他丢出几件之后,才发现原是‘别有洞天’。

这个箱子似是很沉的样子,交到江澄手上的时候他都站立不稳地晃了晃。那人像是托付出了极重要的物件,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它们……就拜托二位了。”

“……”

“桃柳胡同的‘八撇胡子’,龙虎潭的‘南山和尚’,赵家巷的‘十三姨娘’。”聂怀桑每报一个名字,双杰便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他慢吞吞地吐出最具分量的话:“如果你们觉得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全部,那便大错特错了。”

“聂二公子,使不得……!”话虽如此,但江澄已然把箱子紧紧抱在了怀里,像是护着鸡仔的老母鸡……额,不对,是小公鸡。

“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何曾有你我之间同甘共苦的情谊来得重要……”他含着泪水,一字一顿:“已经金盆洗手的‘松江萝卜鸭’的绝本,你们可要……好好待它!”

两双手牢牢地握在了一处,江澄苦于搬着箱子没法伸手,只得把自己的脚掌交了上去,“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你三日后的补测,交给我们了!”

当日午后,魏无羡又不见了。不用说,肯定是去撩那个蓝忘机。

“那小古板有那么好玩儿吗?真是闲的。”江澄脚尖一勾,床底下的小木箱子便滑了出来,他拎出其中一本,翻身上床仔细翻阅起来。

旖旎的开篇寄语引出了几首极具暗示性的浪词淫诗,江澄起初还能在心里评头论足一番,但是当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却是被惊呆了。

用色大胆,笔触细腻,一颦一笑都似在眼前,仿佛还能隐约听见声儿来,描画精致的物什在幽密之所进出自如,另一人仰颈长歌,身前正……竖着同样的物什?!

“我靠!!这‘松江萝卜鸭’的绝本居然是龙阳春宫?!”

上过晚课,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梳洗一番后,双杰不约而同地钻进了同一条被子,由睡在外头的江澄伸出一条胳膊从床下摸出画册,闷在被子里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一同品评。

“啧啧……不亏是‘南山和尚’,看看这姿势,名字取的也风雅。”

“嗯,虽则若隐若现,但细微之处却是面面俱到,不会太少,亦不会太放浪形骸,不愧是大师。”

“下一页下一页。”

“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江澄不自觉地咬着拇指指甲,眉心的疙瘩让人看了以为他是在读什么晦涩难懂的书籍,却不知这书籍虽不是什么‘正经书’,然而对于他们两个十来岁的少年郎,里头的学问却的确称得上‘晦涩难懂’了。

“师弟,你说…… 做这种事情真的会这么舒服?”

江澄面上一红,瞪了他一眼:“我又没做过,哪里知道!”

“也是……”

看他说得一脸认真,江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抽他。

二人又埋头看了两页,被子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不同了。周遭的空气有些热,少年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水。魏无羡不知何时停了呱噪,眼角却瞥见江澄面颊上飞出的一道红晕,直蔓延至他的眼角。

“魏无羡,这种事情……只有男女可以做吗?”江澄趴着,声音有些轻,有些不确定。

“嗯……应该是吧,不过不是也有龙阳本吗?”

“你看过吗?”

“我对那个又不感兴趣,看它做什么。而且两个男的诶,怎么会对彼此有感觉呢?”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譬如你,想和我做吗?”

江澄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眼,正当魏无羡以为他要出言讥讽的时候,却听那人道:“怎么做?”

……

“江澄,你别吓我啊。”魏无羡笑了笑:“你,在认真思考的?”

“不啊,我只是好奇怎么做。”

见那人仍旧一幅不信的样子,江澄忽然心头窜起火来,他‘咕噜’爬起来,把床板拍得震天响:“你脑子进水了啊!”

这一下坐起来,他人是挺得笔直,薄薄的亵裤之下,小帐篷也是嚣张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魏无羡一下子呆住了,全然忘了他们刚才看的是什么,以及自己下头也涨涨的发痛,满脑子想的都是‘我靠完了我的小师弟断袖了看上的还是大师兄我’这个念头,当即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缩到墙角‘嗷嗷’叫了起来——

“你别过来!!我不要啊啊啊——!”

门板被一下子推开了,一道雪白的修长身影傲然立于床边:“亥时到,云深不知处禁……”

‘避尘’哐当掉在了床上,蓝忘机的脸在看见春宫图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当他将目光颤巍巍地落在江澄的身上、再缓缓下移之后,甚至要黑成了锅底,而当他把目光悠悠荡到瑟缩在角落的魏无羡身上时,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那个……蓝二公子,我、我们可以解释的……”魏无羡咧嘴一笑,丢开被子:“我和他只是想玩……”

对面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他存在感极强的‘小帐篷’。

“嗝儿……”

如果他们没听错的话,刚才蓝忘机的呼吸声似乎都有些抽噎了……呢?

 “无耻——!!!”蓝忘机扭头冲了出去,又如一阵风般回来,卷走了‘避尘’。

魏无羡挠了挠头,朝江澄撇撇嘴:“真像个大姑娘似的,对吧,江……呃?江、江澄!你、你拔剑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宰了你啦——!!!”

 第二天,蓝曦臣进藏书阁翻阅书籍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江澄和魏无羡正在抄家规,自家弟弟隔在两人中间坐着,目光时不时瞟一眼面色不善的江公子,而窗边的聂怀桑则是倒立着抄写家规的。

他将弟弟唤出来,问:“怎么了?”

蓝忘机脸色一红,扭头似有难言之隐,揶揄半日才说:“江公子和那魏……魏婴,他们二人昨夜在房中行秽乱之事。”

蓝曦臣:“……”

蓝曦臣:“啊?他们俩?能行吗?”

蓝忘机脸上几乎要滴出血:“就、就是看春宫!”

蓝曦臣:“弟弟啊,下次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容易给人造成误会。”又看了眼边倒立抄家规边哭得涕泪横流的聂怀桑,几乎可以确定地说:“春宫图册是怀桑给的?”

蓝忘机点点头,又瞪了那个哭哭啼啼的人一眼。

聂怀桑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地起来,他咬牙忍着不摔下来,蓝二说了,摔一次加一遍,他现在只能自救了。

于是,他通过强烈的脑电波冲着蓝曦臣大喊:曦臣哥哥!救我啊啊啊!你千万救救我啊!哥哥!哥哥!!!你听到了吗!

忽然,一团黑影落在他面前,聂怀桑泪眼婆娑地抬头,却见一柄熟悉的刀正闪着寒光。

“听到了,哥哥这不就来了吗。”

这一日,聂怀桑凄惨的哭声,在云深不知处的上空绕梁三日不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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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个人/云梦双杰】当时少年之清明雨

双杰童年友情向、亲情向。

是我曦澄系列文里的江宗主和魏无羡了。

金光瑶友情出场。

以下正文——

那是魏婴在江家过的第一个清明。

正清明的早上,江枫眠和虞紫鸢带着江家姐弟去祭祖,二人又因为要不要带魏婴去而吵了一架,过后虞紫鸢便孤身一人去夜猎,怕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回来了。

四个人坐在饭厅,江厌离给三人各盛了一碗汤,又帮两位弟弟剥了几只新鲜河虾,才唤人来净手吃饭。

江澄一口一只河虾吃得起劲,米饭扒得要飞起,直把小肚子吃的圆滚滚了才放下碗筷,指着魏婴嚷嚷:“你怎么吃得这么慢!”

魏婴一只虾还含在嘴里嚼着,碗里剩着大半米饭,此时被江澄这么说,生怕让江枫眠觉得他挑食不好养活,于是忙往嘴里扒了几口,小孩子食管细,他噎得眼眶里满是泪水还是拼命把饭菜往肚子里咽,怕被人瞧见了,又忙把脸埋进碗里。

瘦削的肩膀抽抽了几下,江枫眠瞧着不对劲忙使人端了茶水进来给他灌下,江厌离又喂他吃了两口汤才总算把魏婴这口气给缓过来。

江澄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就见父亲抱着吓哭了的魏婴安慰了许久,转脸对着他却是有些恼怒的样子,“吃饭需得细嚼慢咽了才好,你方才这幅样子,哪里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模样!”

江厌离虽则心疼魏婴,却也知晓弟弟本意只是想让魏婴吃得快些,好同他一同去玩儿,于是搂着委屈的差点儿掉泪珠子的江澄道:“爹爹,阿澄今日午膳没吃几口,方才想必是饿了,况且他也不是有心的。”

原本江澄的眼泪还能忍住,如今被姐姐这么一说,却是半点也忍耐不得了,小声呜咽了片刻,他一个泣音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魏婴挣扎着从江枫眠身上跳下来,犹豫了半晌,还是抱住了比他高小半个脑袋的江澄,笨拙地安慰:“我没事,你别怕,我以后吃快些就是了,绝不让你再等我。”

而江澄只是一味地哭泣,再不理他,直到江厌离哄着二人进房里,又拿出牛乳片给他们吃,这才又露出点笑模样。

江厌离叹了口气,一边一个揉着他俩的脑袋,“不是说已经是朋友了吗?怎么阿澄又不理阿婴了?”

江澄捏着牛乳片放进嘴里慢慢地舔,只嘟着嘴扭过身子,一想到身后的那个人硬是分去了父亲的关注和姐姐的关爱,他的心里又有些不痛快起来。于是趿上小靴子在房间中央狠狠跺了一脚,扬声吩咐:“来人,我要梳洗睡下了!”

江厌离知道弟弟又起了小性子,但是男孩子之间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劝才好,只能又软言好语地哄了两句,这才出去了。

夜里,莲花坞雾色渐浓。

江澄故意卷走了魏婴一大半的被子,心想着那人冷了也不敢贴上来,今夜且教他冻上一冻,好知道本少主的厉害。转念又一想,若是他冻出病来可怎生是好?那些药汁又苦又涩,自己是死也不愿意吃的,要是他病了,势必要吃那些药的……

哼,就该让他去吃药才好!谁让他来他家里的。

可是,姐姐又说过,阿婴的爹爹和阿娘已经去世了,他没有爹娘和亲人,以后莲花坞就是他的家了,自己要把他当做家人来看待才好。

没有爹娘,也没有姐姐……一定很可怜了。

江澄面朝里拧眉纠结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把魏婴搂进了怀里,一摸他的手脚果然冰凉,心下忽地一阵愧悔,又见月色下他一双眼睛里全是泪水和疑惑,不由怒道:“你是傻子吗?不知道冷了自己抢被子?!”

魏婴冻得瑟瑟发抖,嘴唇泛着些许青紫,揶揄了半日,“对不起……”

“谁要你说对不起!”江澄把魏婴的小手拢进怀里,呵出一口暖气:“笨死了!”

“你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江澄杏眼一瞪,显见是忘了自己先不理人家的这回事儿了。

魏婴听了这话才放心地露出笑来,两个浅浅的酒窝,一汪弯弯的眉眼,当真可爱的紧,“你不生气就好了,我最怕你不理我了。”

“我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会不理你?”

“嗯!好朋友,嘻嘻!”魏婴也握住了江澄的小手,贴身放进怀里:“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不要不理我,我也绝对不会不理你,好不好?”

江澄眉角一扬,笑得骄傲:“好吧,我答应你。”他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指,“拉勾,不骗人!”

两个小小的人儿在被窝里定下男子汉的盟约,之前的种种皆被一笔勾销。初初和好的兴奋让二人皆没有了睡意,嬉笑欢闹到亥时还不愿闭上眼睛。

江澄像献宝似的,道:“我告诉你,我有个好玩儿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别人都不知道的。”

小公子赤脚跑到窗边,踮起脚尖趴着往外头一看,招呼道:“你快来,今夜正是好时候!”

魏婴跟着跑过去,仰脸看见天边一轮明月汪汪如水,拨开云雾撒下澄澈光晕。

“那个地方赏月是最好的,我带你去!”

说着,二人就穿上衣物,蹑手蹑脚地避开巡夜的门生,偷偷从角门溜了出去。

才刚一出门,江澄就拉着魏婴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飞奔,偷溜出去的兴奋显然将魏婴那点骨子里的玩性也激发了出来,两人一路跑出去两条街,待到看见一座拱桥的时候,江澄才停了下来,指着那桥道:“就、就是那里了……”

魏婴道:“这桥并没有什么特别呀?”

江澄道:“跟我来。”他贴着岸边往桥下走,带魏婴走到桥洞下,狭小的平台刚好能容纳两名稚子,江澄示意他去看映照在湖面上的月亮,道:“这才叫别有洞天呢。光抬头看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水里的月亮才好呢。”

今夜的湖面并不似往日那般清癯,因着雾气的关系,连着天上的月华也似水含烟般朦胧,水波平静地荡叠出层层涟漪,仿佛是要将那天上的月儿往他们这儿推一般。

“平日里赏月,大多也是坐在亭台楼阁里,好没趣味,倒不如这里,又安静又离着月亮这般近。”

魏婴点了点头,道:“只是这水中月再美,瞧着也不像真的了。”

“好看就行,管它是真是假?”

江澄从怀里摸出两个顺手带来的青团递给他,他们一人捧着一个吃得香甜,又这般聊了半晌,小孩子终于耐不住困倦,也不知是谁先没了声响,各自脑袋一歪,枕在对方的身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澄觉着有点儿冷,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正不知身在何处,本能地要去抓被子,却忽然发现手脚动弹不了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手脚的麻木在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动之后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有人拿一滴冰水滴在了他脖子上,那冷就从这一点开始,渗透进他的毛孔,顺着他的肌理慢慢延至他脖子、脊椎、手臂、指尖,乃至他的每一根脚指头。

他彻底醒了过来,却无法张开眼睛,那种即将被至死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忽然,他感觉到了有人正弯腰看着他。

这绝对容纳不下第三人的地方,到底是谁在看他?

魏婴,是你吗?

江澄在心里发问,只是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魏婴没有这么大的能耐,会让他全身发凉动弹不得……

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那股冰冷的寒意开始往他的头顶上窜,江澄即使还没学过太多的理论知识,却也知道一旦这东西冲上了自己的天灵盖,那自己就真的完了。

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占据了江澄的全部身心,他努力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至少要先想想有什么学过的、可以自保的法子。

眼泪无意识地从他紧闭的双眸中溢出,喉咙里细若蚊呢的痛苦呻吟似乎让那东西更加兴奋,江澄甚至能够感觉到耳畔传来了一声压抑着兴奋的叹息。

 

“阿澄,阿婴!”远远的,有女子的呼唤传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忽地一怔,然后迅速从江澄身上褪去,他的手指、脚趾渐渐能够勾起,当女子的声息渐近,江澄用力睁开双眼,瞧见了一条飞快窜入湖水里的白影。紧接着,便是同样满脸泪痕的魏婴正望着他,小脸不知是何缘故变得煞白。

“有、有鬼……”魏婴怯懦懦地说出这个字之后,两个小孩儿‘嗷——’地一声哭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钻出桥洞,边跑边喊:“姐姐——姐姐——”

岸边本就湿滑,小孩儿又跑得急,两人一个接着一个跌进了湖里,冰冷刺骨的湖水都不足以和刚才他二人感受到的冰寒之气像比拟,更要紧的是,江澄刚才明白地看到了有东西逃进了水里,那平静的水波下,似乎正有一双苍白枯瘦的手朝他二人靠近……

“呜哇——!姐姐,姐姐救命!呜呜啊——!”

江厌离顾不得水凉,放下灯笼就把两个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自己的衣服也湿了个透,她瘦弱的身躯微微打着颤,却仍是温柔地抚摸着弟弟们的肩膀,将他们牢牢抱在怀里:“你们两个怎么不睡觉,跑出来玩儿水呀?要不是我担心你们还在怄气,偷偷跑来看你们,还不知道你们居然溜出去了。”

她擦了这个小花脸,又去摸那张小花脸,“天还这么凉,你们要泅水也不必急于一时啊,生病了可怎么好……啊、阿嚏!”

“姐姐!”江澄忙去摸姐姐的脸颊,“我们不是泅水,我们刚才、刚才是……”忽地,背后被人小力地戳了一下,江澄会意,连忙改口:“我们刚才是去泅水来着……可是水太凉了,把我们冻哭了。”

“嗯,是我说想玩儿的,不关江澄的事。”魏婴忍不住靠近江澄,他感觉这样的接触让他的身体稍稍温暖了些许,两个弱小的身躯打着颤,一同说:“姐姐,对不起……”

“哎,你们啊……”江厌离一把怀抱起亲弟,又背起魏婴,提着灯笼往家走:“等下回去了,我给你们准备些姜汤,你们喝了以后赶紧睡觉,别着凉了。”

江澄揉着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仰起小脸看着姐姐,见阿姐的鼻头有些红红的,呼吸也不太通畅,心下不由愧疚更深,抓着江厌离的衣襟小声说:“姐姐,对不起……”

江厌离把背后的魏婴托稳了些,与江澄相似的杏眼弯弯如天际明月,她垂首亲吻弟弟冰凉的额头,“没关系。”

 

“姐姐,对不起……”江澄仰头看着江厌离,手中青烟袅袅,将刻有‘江氏女厌离’的牌位晕得有些模糊。

祠堂里通明如白昼,常年不绝地散发着烛火之气,闻得久了,似乎也麻木了。

江澄跪了许久,直到身旁的孩子发出了啼哭他才站起来。跪了许久的膝盖早已麻木,一时也觉不出酸痛来。他抱起金凌,低声哄了两句,才道:“你看,金凌都这么大了,昨日有人说,他下巴长得像金子轩,眉眼像姐姐你呢。”

“这是你走后的第一个清明,我抱着他来看你,等到了明年,他就能自己进来看你了。”江澄杏眸微垂,亲了亲金凌眉间一点红蕊,玉白的孩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望了他半晌,粲然一笑。

“我有时候在想,这孩子这般可爱,要是姐姐你能亲眼看着他长大该多好,要是那天,是我替魏无羡挡下了那刀,该多好……”江澄望着金凌许久,只觉心头除了麻木,竟品不出一点其他滋味,他眼角酸涩无比,想要抱着金凌好好哭一场,最终却只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祠堂外,江战小声道:“宗主,金宗主来接小公子回去了。”

“知道了。”

江澄抱着金凌缓缓走出莲花坞,将孩子交到了金光瑶手中。

“哎呦,一个月没见了,让小叔抱抱重了没有呀?”金光瑶掂了掂手里的小团子笑道:“这么重啦,小叔可要抱不动啦。”

小金凌笑得前合后仰,江澄只在一旁含笑看着。二人寒暄了几句后,金光瑶道:“江宗主脸色不大好,可是照顾金凌累了?”

“不碍事的。他难得来住上一个月,我又哪里有你辛苦。”

金光瑶道:“秦愫很喜欢阿凌呢,一日里有大半日是她带着,倒也费不了我多少精神。只是江宗主也该娶一房妻室,不为别的,就是以后金凌再来常住,也好有人帮你照顾着。”

江澄漠然一笑,又低头逗弄了一会儿金凌,才道:“天色不早了,再晚就起风了,快些回去吧。”

“那便告辞了。”金光瑶执起金凌的一只小手,“跟舅舅说再见。”

小金凌还不会说话,只一个劲地朝江澄挥手,笑得没心没肺。也只有在这时,江澄才会露出最温和的笑容,他捏了捏那张粉嫩的小脸,“再见。”

江澄转身走进莲花坞,九瓣莲纹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金光瑶只觉这声音既沉且重,他蓦然回首,只见一席正紫衣袍的青年身形萧索而又干练,在夕阳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完结。

【双杰】数青峰·伍

一口气看下来,狂哭不止!这个角度描写的江澄的心理真的很独特,也很让人心疼。【呕出一口血】

知晚:

主双杰 原著向 多私设 OOC


cp包含:曦澄 忘羡




双杰人物关系高于友情并高于爱情


请注意避雷




字数10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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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可搭配BGM《风居住的街道》,风与街道,就像魏婴与江澄。风无法停留,长街也不会追随。就,各人回到各人那里去吧。


以下正文。


——————




魏无羡被蓝忘机带走后心下大乱,然他此刻并不愿离开,即便是受江澄两句冷言冷语,他亦不愿离开。蓝忘机感到身旁这人的脚步愈发沉重与迟缓,便索性停步,转身望向了他。


魏无羡如今当真是困惑,便向蓝忘机问道:“究竟要我如何,江澄他才肯像原先那般待我?”


蓝忘机不知要如何回答他,便只好握紧了他的手,魏无羡看向蓝忘机,恳切道:“蓝湛,我得回去找他。”


蓝忘机知自己定是拦不住他,便颔首道:“我与你同去。”


待二人将金凌等人送回客栈再折返竹林后,方才发觉,帝珂与蓝曦臣早已没了踪影,独留了江澄一人躺在一张竹席当中,一动不动。


 


“阿澄!!”魏无羡失魂落魄地冲了过去,探了探江澄的鼻息与心口,当下倒是松了一口气,此时的江澄,似乎只是陷入了沉睡。


蓝忘机捺下心中苦涩,冷静道:“兄长与帝珂都不见了,此处也并无打斗痕迹,只怕——”


魏无羡接口道:“只怕对上帝珂,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不曾有。”蓝忘机深以为然,便愈发替他兄长担忧。


魏无羡安抚他道:“蓝湛,我料大哥他暂时不会有事,然当务之急亦是要先行寻到他。你且去罢,我在此处——”


蓝忘机忽然打断道:“先救江晚吟。”




自打方才蓝忘机瞧见江澄躺在竹席上的那一瞬,心中忽地有些不安,脑中便闪过昨夜魏婴问他的那些话。


方才他虽万般不愿与江澄恶言相向,然那时江澄咄咄逼人,他总是见不得魏婴受委屈的,便不管不顾地带走了魏婴,竟未曾看出那江晚吟使的却是激将法,如今因自己一时冲动叫兄长与江澄身陷险境,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避开魏婴此时毫不掩饰的感激目光,撩袍侧坐于竹席另一边,伸手覆于江澄腕间脉门之处,不断向其灌入灵力,然未几,蓝忘机便将手收回,敛眉不语,面沉似水。




魏无羡心下惊惶,急道:“如何,蓝湛?江澄他有何不妥?”


蓝忘机沉沉开口,道:“灵力无法注入,他体内似有排异。”


此刻宿在江澄灵识之内的帝珂却对蓝曦臣幸灾乐祸道:“你这兄弟可有些痴傻,他与晚吟小友两看相厌,他那灵力自是白白浪费。”


蓝曦臣道:“前辈此话何解?还望不吝赐教。”


帝珂道:“你当知这世间万物皆有灵,然你可知这灵力亦有灵否?”


蓝曦臣坦白道:“晚辈不知。”


帝珂撇嘴道:“这也难怪。那老夫便请你想一想,为何晚吟小友并未对他师哥那颗金丹有所排异,却对你兄弟那股灵力排异?”


蓝曦臣不假思索道:“倘若诚如前辈所言,灵力亦有灵,那么,定是因江宗主怨极了忘机却未曾怨过魏公子。”


帝珂瞧了蓝曦臣片刻,忽地咧嘴一笑,道:“再想。”


蓝曦臣思索半晌,面上一僵,惨然道:“原是如此。”稍停,又道:“世间事皆有因果,因果亦互为因果。江宗主未对魏公子的金丹有所排异,并非他一人之念所致,还因魏公子那颗金丹亦欲留存于江宗主体内;而江宗主排异忘机注入的灵力也不仅他一人之念所致,既然他二人两看相厌,亦因忘机所注入的那股灵力不愿留存于江宗主体内。帝珂前辈,晚辈所言,可算有理有据?”


帝珂目露赞赏,喜道:“江晚吟这小子留你倒是留对了。但老夫劝你一句,你日后莫要追问他今日为何留你,届时听了难免心中难过。”然帝珂此时却已隐隐算出,这一问,或早或晚,蓝曦臣与江澄皆逃不过。


蓝曦臣转而问道:“前辈将晚辈领至江宗主灵识之中,怕不只是要与晚辈在此闲聊罢。有何吩咐,前辈不妨直言。”


帝珂摆一摆手,故作高深道:“时辰未到。”


蓝曦臣不解道:“那要待何时?”


帝珂道:“自是你那江宗主何时寻到你我,老夫便何时带你二人长长见识。”说罢,便敛目养神,不再与蓝曦臣交谈。


 


魏无羡与蓝忘机围着江澄呆坐半晌,万分的不知所措,魏无羡对蓝忘机道:“蓝湛,我想带江澄先回客栈去。”


蓝忘机略一颔首,便俯身欲将江澄扶起,然魏无羡手快,握住了蓝忘机尚未触及到江澄的手,目露难色,婉拒道:“蓝湛,江澄他——定是不愿你来碰他。”蓝忘机垂眸将手收回,半晌不语。


魏无羡安抚他道:“不碍的,蓝湛。江澄他轻,我背得动。”


说罢,便径自把江澄背在背上,蓝忘机亦只得在一旁伸手虚虚护着,以防魏无羡脱力,与江澄二人一同滚下山涧。


蓝曦臣此刻不禁有些心疼自家弟弟,却又无奈被锁于江澄的灵识之中,只得巴望着江宗主可尽快寻到自己与帝珂,如此想着,便不不由地轻叹一声。


而那帝珂抬眸一笑,对蓝曦臣道:“你我于此地枯坐亦是无趣,不若找些事做,也可打发打发时间。不如,瞧一瞧晚吟小友过往的模样,泽芜你意下如何?”


蓝曦臣从善如流道:“全凭前辈做主。”


 


眼前景象褪去,只余一片荒芜。


蓝曦臣看见江澄与魏婴于莲花坞那些往事一幕幕闪过,鲜活得仿佛他彼时便已置身其中一般,那是他从不曾拥有过的快意洒脱。


彼时的江澄太过生动,生动得与如今的江氏宗主判若两人,一颦一笑,皆如画;而那时的魏婴亦未曾尝过身败名裂、悔恨交加的苦楚。


他们各自将对方放在自个儿心上,道义、担当、世事与世人于他们而言皆重不过彼此,仿佛替对方扛一顿鞭子或陪他罚跪,便是彼此生命中的头等大事。


倘若人心不易变,江澄与魏婴相依为命又有何难?然而蓝曦臣却不知,这人心,究竟和何时、又是为何生出了变化。


帝珂叹道:“你莫要眼馋那所谓温存静好。于万丈高楼之上骤然坠地,与在三寸台阶上跌了一跤相比,前者自然更痛。”


蓝曦臣道:“痛虽痛了,然却知晓何为喜乐安稳,亦是值得,总好过温吞一生,浑噩一世。”




帝珂凤眼微挑,覆手便将眼前一片荒凉换了场景。


入眼的,便是那凌波浩渺的云梦莲花湖。此时应正值云梦雨季,潇潇烟雨丝丝缕缕地倾洒而下,似是将那云梦笼上了一层纱幕;湖中碧荷与紫色芙蕖交相掩映,远处莲花坞中的亭台楼阁亦叫人瞧着不甚真切,蓝曦臣此前并未在雨季时节来访过,且江澄对蓝家似是无甚好感,他亦对江澄打杀鬼修的手段不甚赞同。


因此,二位虽同为宗主,却甚少往来,更莫要说像如今这般如此细致地端详湖中景致了。


帝珂欣喜道:“此地甚好,这芙蕖的颜色甚是惹人喜爱,不似梵境佛陀那处,尽是些芬陀利花,瞧着好生晦气。”


蓝曦臣与帝珂驻足于湖上,见飘洒的细雨亦不沾身,便开口问道:“这依旧是江宗主的灵识之中?”


帝珂道:“自然是。你我如今被困于此,只可待江宗主大显神威,助你我顺利脱困。”


蓝曦臣无奈,心中想道,方才分明是你对着江宗主施了个咒,叫江宗主昏睡了过去,又将我胁来了江宗主的灵识之中,怎的如今倒成了“被困”?怎的如今还要指望被你弄昏的江宗主前来搭救?




帝珂手搭眉骨,假模假式地向湖心眺望,蓝曦臣顺着他的视线寻去,便瞧见那万顷荷塘中的一叶扁舟,小舟一端似乎是斜靠着一人,一片紫色衣角浸入湖水中,轻薄的衣料在湖中涤荡着,而那舟中之人竟毫无知觉,漫天的细雨也未能将其唤醒。


蓝曦臣举步向湖心处行去,帝珂亦挑眉跟上,片刻便行至小舟近前,蓝曦臣垂眸去瞧,这舟中之人不是那江宗主江晚吟还能是谁?只是,这似乎并非如今的江晚吟,而是——


正当蓝曦臣思索着于舟中沉睡的江澄究竟是哪一个年岁的江澄时,帝珂已毫不客气地一脚跨入舟中,端坐在了小舟的另外一端,蓝曦臣亦只得上前一步,向着帝珂揖了一揖,道:“失礼了。”帝珂摆摆手,蓝曦臣便在帝珂一旁坐了下来。


他二人就这般并肩而坐,那一端的江澄腰间银铃轻颤,叫他不安分地翻了翻身,帝珂忽地来了兴趣,好整以暇地盯紧了江澄,而江澄眼睛也未睁,只抬了一只手遮在眼睛上,轻声道:“魏婴。”




蓝曦臣垂眸,只因他忽然记起,原是已到了这一年。


这一年,应是出了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便是乱葬岗围剿。


江澄将手臂从额上挪开,歪了歪头,被烈酒熏得赤红的双目此时正痴痴地凝望着一株莲花,呆了半刻,又道:“魏婴。”


蓝曦臣从未见过这世间有哪一个人如眼前这人一般绝望,仿佛一片了无生机的寂寂荒原,其间杂草丛生,萧瑟落寞,毫无半分往日灵动。


他伸手将腰间银铃取下,小小一只被他虚握在手中,似是早已知晓江澄欲弃了它,那雪青色的络子绕在指间,纠缠不休。


银铃入水,静得未惊起半分波澜。




蓝曦臣知晓那银铃于江家人便类于云纹抹额于姑苏蓝氏,他对江澄此举甚为不解,亦对他此般境况十分痛惜。


弃了银铃,江澄便打怀中摸出一样物什,此物通体乌黑,如血的穗子深浅斑驳,交错纵横。


江澄抄起一壶酒便浇在了那陈情上,口中喃喃道:“我原不知你竟恨我至此……魏婴,如今你瞧见我这般模样,可是遂了你的心愿?此刻你心中,可好受?”


泽芜君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他从不曾料到威名赫赫的三毒圣手竟有过如此狼狈惨淡的模样,或许,并非他不曾料到,而是那三毒圣手江晚吟从未曾占据过他泽芜君半点心思。


帝珂忽然开口道:“你倒是善感。然你当知晓,即便你那时愿向他伸出援手,助他出苦海,那晚吟小友可甘愿将自个儿托付于你?”


蓝曦臣无奈道:“前辈你……”


帝珂心虚道:“好好——我发誓,三日之内再不去窥你心念。”


蓝曦臣遂正色道:“多谢帝珂前辈高抬贵手。方才前辈讲‘托付’,怕是前辈言重了。在下与江宗主相交寥寥,适才不过触景伤情罢了,绝非对江宗主——”


“嘿嘿——”帝珂窃笑一声,便打断了蓝曦臣那一套辩解,复挑眉道:“是与不是,现下言之尚早,你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天知地知,却你不知我亦不知。这世间事虽讲求因果机缘,却如你方才所悟一般,何是因,何为果,哪作机,哪般缘,则皆需人为,而非尽是天定。你可明白?”


蓝曦臣垂首半晌,道:“可命中定数,又如何争得过?”


帝珂默默翻了翻手,那场景便又换了一番。半晌,阴沉道:“争不过,便换了这条烂命。”


蓝曦臣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在心中叹道,谈何容易。


 


魏无羡与蓝忘机将江澄带回客栈,蓝忘机交代了几句,便动身向密林去寻帝珂与他兄长,魏无羡则留在客栈中守着江澄。


魏无羡此刻正注视着江澄的睡颜,心中惶惶,他怕江澄就此一睡不起,他怕与江澄从此再无相见之时,他怕,他从未这样怕过,然而他越怕,心中便越清明,他与江澄,决不可就此一刀两断,若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便要重提金丹一事,看到那时,江澄还欲如何与他划清界限。


不过贪嗔痴而已,江澄他依旧赢不过自己。


睡梦中的江澄沉静又祥和,叫魏无羡移不开目光。他并非不曾想过倘若那日在大梵山,江澄自蓝忘机手中把自己夺走,带回莲花坞,再狠抽一顿,拖去跪祠堂,自己是否会知晓江澄的真正心意?是否亦会对他师弟坦诚相对?他无从知晓,只因江澄并未这样做,自始至终,江澄从未强迫过他,从未为难过他,而如今对此事的认知,更叫魏无羡心如刀绞,五脏俱焚。


他将手贴在江澄的脸颊上,轻声叹道:“江澄,为何回不去了?”


“哼。”江澄灵识中的帝珂冷哼一声,对蓝曦臣道:“大彻大悟后,未必就是放下,比如眼前这位夷陵老祖;而执迷不悟也未必就是害人害己,比如你我在此等候的那位三毒圣手。泽芜,你可有所感悟?”


蓝曦臣思索片刻后,坦诚道:“无。然却知其不易。”


帝珂咧嘴一笑,道:“哪个不易?”


蓝曦臣道:“都不易。”


帝珂微哂,道:“你且再看。”说罢,便挥手散去了纷纷繁花,只余一片火光中的莲花坞。


那是江澄永生不愿再记起的梦魇,却又是他永世不许自己忘却的屈辱与悲痛。


 


蓝曦臣从未去设想过云梦江氏满门被屠之时的惨状,可即便是他曾设想过,却也无法在亲眼得见时仍能从容如常。


是日,莲花坞校场中江氏子弟骸骨堆积成山,一具叠着一具,支离破碎;血水顺着尸山蜿蜒着向下淌,无边无际地侵蚀着澄净无尘的莲花坞,将原本青灰的石板与泥土浸得乌黑;那血水淌进了莲花湖,将湖水染得赤红一片,而来年的那一池莲花,则绽得格外艳丽旖旎。偌大的莲花坞四处充斥着血腥与火油的气味。




当江澄被温家修士拖行至校场时,恍惚中他竟能听到利剑刺穿他师弟们胸膛的声音,和火海中家仆与丫鬟们的哭喊声,那些声音时至今日仍萦绕于他耳畔。


他不能忘,不敢忘。


而家主江枫眠和主母虞紫鸢的尸首,原是被悬挂于莲花坞大门之上,如今温晁特地将其摘下,陈于江澄面前,叫他亲眼一观,他阿爹阿娘是如何的死不瞑目。


江澄双目圆睁,恨怒交加,他死死盯住了阿爹阿娘的尸首,仿佛要将这一幕生生世世地刻入心中。




王灵娇倚着温晁,扭着步子,行至江澄跟前,掩嘴娇笑道:“江小公子,怎的如此大意?过街老鼠竟敢招摇过市,当真是同你那贱人阿娘一般,活得腻了?”


江澄闻言,发狠着挣扎起来,欲挣脱钳制,却奈何周身无半点气力,又被温家修士数十人尽全力压制,毫无反抗的余地。


王灵娇此时笑得更加猖狂,声如蛇蝎,复厉声喝到:“尔等不得无礼!还不快将小公子扶起来!”温家修士闻言,便连拖带拽地架着江澄的双臂,迫使他站立起来。


王灵娇行至近前,抬手捏住江澄的两颊,涂满丹蔻的指甲嵌入颊肉中,诱哄道:“江小公子,你不交代亦无济于事,出入云梦的路早就断了,你那师兄逃不掉的。不如你早早交代,也免受些皮肉之苦。”


江澄半阖着眸子,一言不发。


王灵娇道:“或者,你叫那紫电认我为主,我便赏你与你师兄一个全尸,如何?”


沉默半晌,江澄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哼……我与魏婴分头行动,料想……料想他此时早已逃出云梦地界,你便是剐了我又如何?”


王灵娇转转眼珠,恨声道:“倒是与你那爹娘一般顽固不化!然不知江小公子可曾听过这样的说法?死不瞑目之人却可闻声,你若不愿出声,我便顺你的意,你可要忍住了别喊,如若不然,听闻了你那惨叫哭嚎,你那爹娘可要怎的投胎转世哟!”


言罢,便向着那十几个温家修士挥一挥手,那几人便手脚利落地将江澄挂在了校场一旁的枯树上。


温晁讥讽道:“江晚吟,你说,我将你那尸首吊在你家大门之上,你师兄可会折回来替你报仇?”


江澄如今恨不能叫温狗多将他折腾几日,如此,便保全了魏婴的性命又替魏婴赢了些时间,倘若魏婴他懂过自己,定是不会辜负他这一番安排,亦不会辜负他豁出去的这条命,阿爹阿娘泉下有知,亦定可理解他这一番回护之情。


死得其所了,他想。


然,都道万般皆是命,却是半点不由人,他那师兄不曾懂他,而他,也将自己在他师兄心中的位置,摆得过低了。魏无羡在温情姐弟的相助下救回了江澄,却不知那短短几个时辰中,江澄究竟失去了什么,而他自己又将失去些什么。


辜负了,从头至尾,都是辜负。




蓝曦臣呆坐半晌,心中却只余下一句话。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他曾不解为何那江宗主杀鬼修成狂,不解那江宗主为何三番五次与魏无羡纠缠不休,他亦不解那江宗主为何在观音庙中声声泣血,只因那是他用命保下来的人啊。


可那人却从不懂他,亦从不肯懂他,躲他,避他,逼他,伤他,而他却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唯有退让。


云梦街角那瘦落身影,极是坚定从容。不过慷慨赴死,他欣然以身相托。蓝曦臣无法感同身受那时的江澄怎样的心境,却是知晓了那日之后的江澄是如何在血与泪的海中苦苦挣扎,凭一己之力撑起那分崩离析的云梦江氏。


至少救了魏婴那一刻,江澄是欣喜的罢,蓝曦臣想。




江澄被温逐流化丹那一幕叫蓝曦臣恍惚以为自己与江澄之间隔了一层音障,赤红的光晕在温逐流掌心与江澄丹田之处流转,而江澄却未泄出一丝痛呼,甚至连喘息都叫他生生忍了进去,即使他整个身体都因疼痛而痉挛抽搐,他都和着口中鲜血,咽进了腹中。


温晁与王灵娇将他吊在了他阿爹阿娘的尸首之间,他别无选择,王灵娇的那番话原本只为折磨他,而他却定要自己去信,尽孝也好,自惩也罢,那化丹之痛,那戒鞭之伤,都全作了他宣泄心中悲痛与悔恨的救命稻草。


 


帝珂叹道:“世人大都或自以为是、自作聪明;或自怨自艾、妄自菲薄。都道贪念、嗔恨、愚痴,最是误人,却不知那三毒于将死之人而言,乃救命良方。不信你瞧,若非三毒刻骨,何来今日的江晚吟?”


蓝曦臣在目睹这一切后当真是不知再如何作答,无端端得竟有些凄惶之感,遂心烦意乱道:“前辈叫晚辈知晓这些,只怕并非只为打发时间罢。前辈有话不妨直言,力所能及之事,晚辈绝不推辞。”


帝珂道大笑片刻道:“泽芜,如此心急,可不像你啊。”


蓝曦臣坦言道:“不忍再观罢了。”


帝珂道:“这可由不得你我了。若晚吟小友可勘破此境,杀出重围,你我便不必再观,倘若他仍深陷其中,你我便难逃此境。”


蓝曦臣不解道:“前辈此言何意?”


帝珂道:“你可曾听过梦中劫一说?”


蓝曦臣思索片刻,答道:“否。”


帝珂解释道:“梦中劫,顾名思义,便是要在梦中历一个劫,倘若过了,便修为大增,倘若不过,轻者沉睡数十载,重者魂飞魄散、神魂俱灭。自古以来,折在此劫中者比比皆是。然晚吟小友这一劫并非他命中注定,而是叫人拿他给顶替了。”


蓝曦臣蹙眉问道:“谁?谁拿江宗主顶替了?”


帝珂厚颜道:“正是老夫。”


蓝曦臣噎了半晌,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珂,问道:“为何?”


帝珂道:“他命硬。”


蓝曦臣心中十分替江澄不平,沉声质问道:“前辈方才不是还讲了不信命么?怎的此番又叫旁人白白替自己历劫,还要用命硬这等妄语来诓骗晚辈?”


帝珂见蓝曦臣此番态度,却也并不甚在意,和声道:“你莫要急嘛,那老夫可曾讲过晚吟小友是在替老夫去历劫?讲过么?没有罢。你可莫要冤枉人。”


蓝曦臣仍不满道:“前辈不必再惺惺作态。想必前辈之前将金宗主等人引入城中,为的便是以其为饵,引江宗主前来相救罢?”


帝珂委屈道:“是又如何?老夫将他引来,并不是为害他呀……” 


蓝曦臣瞧着眼前这人的眉眼,恍然记起曾有一人也有过这般神情,而那人却叫自己亲手刺了一剑。他错开目光,暗自懊恼,自己这善感来得真真是时候。


帝珂又道:“况且,尔等此次被困,并非老夫所为,现下老夫亦尚且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竟叫老夫与尔等的相遇,提早了近百年……”


蓝曦臣闻言,神色愈发凝重,蹙眉道:“莫非,这便是‘命’?”


帝珂收起那副玩闹姿态,正色道:“泽芜不必忧心,方才老夫所言此‘命’,非彼‘命’。晚吟小友这命数实实是不敢恭维,少年失怙,后丧所亲,兄弟反目,孤苦无依,此话可有假?”


蓝曦臣道:“不假。”


帝珂道:“然他却未曾苟且偷安,得过且过。他手刃仇家,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光耀门楣,令世间鬼修无不闻风丧胆。此话可有言过其实?”


蓝曦臣道:“未有。”


帝珂道:“既如此,那老夫便选对了人。你且瞧着,先莫要与老夫问罪,若非不得已,老夫又怎肯将守护阿苍元神之事假以他人手?”


蓝曦臣道:“阿苍?”


帝珂道:“她是我那凰鸟。”


 


光影流转,眼前又换了一番天地。


蓝曦臣环顾四周,向帝珂问道:“客栈?”


帝珂高深道:“此为梦中劫最难勘破的一关。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皆是空。然历劫成败,却在此一举。”


蓝曦臣心下不忍,照帝珂方才所言,江澄如今同他们二人一般,在自己灵识之中又将曾经的过往再历了一遍,又或者更糟,他将自己的一生,旁观一遍。


前者还好,倘若是后者,那江澄他又如何承受得住?




他既已知诸事结局与梦中人之命运,却无法插手更改或阻止,他要再度瞧着至亲逐一惨死,举家被屠,再度亲眼目睹魏无羡自绝于他身前,甚至要旁观彼时曾经暴虐颓然的自己,这叫他如何承受得住?


然而他闯过来了,那于他而言无穷无尽的苦难,都叫他闯过来了,即使他已知晓今后他将要面对更加残酷的命运与折磨,他都从未选择退缩与逃避,他当得上无愧江氏祖先,亦当得上无愧于天地。




帝珂在心中窃笑,方才蓝曦臣心中所想,他都在一旁窥了个一清二楚,也难怪蓝曦臣会对江澄心生恻隐,目睹了这样的一生,确是很难无动于衷罢。


至于偷窥嘛,不叫人捉住,便算不得偷窥,帝珂这般想着。




江澄于榻上稍稍恢复了些神智,略一侧首便瞧见伏于他身侧的魏无羡,而自己的一只手恰好便被魏无羡用双手紧紧握着。


江澄动了动,魏无羡却被惊醒,猛地起身,复将手攥得更紧,江澄抬眼瞧他,魏无羡亦痴痴地望着江澄,半晌,温言道:“阿澄你醒了?可有何不好受?”


江澄冷眼瞧着他,不知这魏无羡又要唱哪出。适才帝珂随手捏了个诀便将自己弄昏了过去,蓝曦臣与帝珂旁观的那一切,他亦在一旁瞧见了。


不过如此,江澄心中嘲讽。


这些事他受得住一次便受得住二次,帝珂若指望以此来击垮他江晚吟,那他怕是要大失所望了。




魏无羡见江澄不语,便腾出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柔声道:“倘若不是我放不下你,中途又折了回去,你是不是又预备自个儿受了?”


是梦罢。江澄如此想着。


“阿澄,为何不肯对我说?为何总是要瞒我?我原是知你傻,却不知你竟痴傻至此!师妹,带师兄回莲花坞可好?师兄跟你走,任你打,任你骂,你喜欢叫师兄跪祠堂,师兄便跪,跪到你心疼师兄为止,可好?”魏无羡望着江澄,眼中尽是愧悔与疼惜。




不是梦吗?江澄此时心中十分混乱。


原本他早已不再抱有此念,这一世的魏无羡于他而言,已是隔世之人,自魏无羡重生,那彼时的魏婴便已死得彻底,天地之间,只余他江晚吟一人仍旧心存奢望,然他如今自然是服帖的,对命运,对机缘,都服帖得很,那几番牵扯纠缠耳提面命一般地告诉了他,他与魏无羡,再无可能。


可如今,如今魏无羡此举又意欲何为?是仗着自己不肯伤他,便敢如此肆无忌惮么?江澄望向魏无羡,魏无羡巴巴回望。


蓝曦臣在一旁瞧着,手指不自觉蜷缩在一处,握紧在了广袖之中。江澄眉目中的动摇与眷恋,叫他避无可避。


蓝曦臣心道,江澄他从未放下过,此前那般淡漠模样,大抵是心冷至极,又或是只为成全魏婴罢了。




别信!


别信他!


蓝曦臣盯紧了江澄,而江澄却缓缓坐起身,亦抬起手臂,抚上了魏无羡的脸,试探道:“魏婴?”


魏无羡伸手握住江澄腕骨,极尽温柔地应道:“是我,阿澄。”


江澄道:“你肯同我回家?”


魏婴信誓旦旦道:“你肯准我回么?”


“魏婴——”江澄痴痴叹道:“你回来了?”


魏婴瞬时欣喜若狂,猛地把江澄拉入怀中,搂紧了喃喃道:“回来了——是我回来了——”江澄仰着脖颈,泪水顺着眼尾淌入发际,他呆了半晌,亦颤抖着双手,欲回拥魏婴。




“此劫当真歹毒!”蓝曦臣愤然起身怒喝。


而帝珂此时亦蹙着眉,双唇紧抿。未几,开口道:“泽芜,你瞧这命数,能饶得过谁呢?”闻言,蓝曦臣身形一晃,一派颓然。


然他二人却未料江澄的手并未落在魏婴脊背之上,而是改握住了他的肩,缓慢却坚定地将自己抽离出那个温热怀抱。


他将手指缓缓滑至魏无羡的唇角,轻柔地仿佛在触碰一池静水,半晌轻声道:“撒谎。”目光清明,夹着残酷与决绝。




魏无羡眼中忽闪,受伤道:“你不肯信我?还是,你不愿再要我了?”


江澄道:“不信你。也不要了。”


魏无羡怒极,握紧了江澄双肩,喝到:“你撒谎!!你分明——你分明是信了!你分明是想的!为何要撒谎?!”


江澄盯了他半晌,轻笑一声,坦诚道:“是啊,魏婴,我从来都是信你的。我也是,想你回来的。但我却不再奢求了,得与不得,横竖也无甚关系,时至今日,我亦不甚需要。”


魏婴急道:“怎的就不需要?你可是还在怨我?”


江澄坦诚道:“怨过你,却被你怨得更深。如今,我早已将过往放下。我江晚吟此生三十余载,遍尝人世苦楚,历尽生离死别,早已知世情薄,人情恶。然,得失寸惜之,苦乐独我尝,你曾予我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一切成空,散便散了,也怨不得谁。梦中的快意恩仇,诗酒天涯,都是我白白得的,若未曾与你相逢,我岂不是连这场梦都不曾有过?我今生从未后悔遇过你。”片刻,却又道:“只是这梦,一场便够了。”


魏无羡缄默半晌,后沉声道:“你说够了便够了?若我偏说不够呢?倘若,我偏要勉强呢?”


江澄瞧着他,哂笑道:“你学他这一句,倒是学得像。”


魏无羡放声大笑,面孔骤然扭曲,转瞬便换了模样。那是魏婴的模样,真正的魏婴。他伸手将江澄拉近,欣慰道:“不愧是阿澄,我的好阿澄,沦落至此,竟还可分得清现实与梦境。这梦中劫将破,可现下我却舍不得。”


“你待如何?”江澄问道。


魏婴殷切道:“阿澄,我要你与我一道,留在此处,如何?你若想要莲花坞,师兄便在此处为你造一个莲花坞,你若要爹娘,我便将叔叔与夫人用莲藕捏一个出来,还有师姐,就咱们五个,生生世世都在一处!如何?”




蓝曦臣叹道:“敢问前辈,所谓‘梦中劫’,左右不过自身执念作祟罢。”


“然也。”帝珂答道,复亦轻叹一声,又道:“然泽芜你可是忘了,晚吟小友腹中,可还存着他师兄一颗金丹呐。”


这金丹,亦承着魏无羡的执念。




—————— 




穹庐苍苍,净得没有一丝云,寒风呜咽着,携卷起蓝曦臣发间抹额。似是不舍,似是依恋,似是,再无今后可言一般的牵挂纠缠。


蓝氏宗主立于莲花坞大门之前,望向西北,那是江澄的元神最后消失的方向。




云梦江氏宗主江晚吟已于两月前殁。


云梦江氏一众子弟奉宗主之命秘不发丧,只待兰陵金氏宗主金如兰有朝一日坐稳家主之位,手掌大权,方可在江家祠堂中为他江晚吟添上一个灵位。


金凌即家主之位那日,江澄曾于金鳞台上立下一言:他在一日,金家长老便都应忌惮一日。若是嫌命太长,大可兴风作浪,他江晚吟于莲花坞提紫电、擎三毒,恭候阁下大驾。


而如今他再无法庇护他那外甥,便只得将金凌托孤一般地托付给蓝曦臣。那兰陵金氏宗主金如兰至今依旧跪在江家祠堂不肯出来,蓝曦臣便只得先自行返回姑苏。只因他知晓蓝忘机与魏无羡再过些时日,必会相携归返云深,所为何事,他现下早已料想的到。


然他早已承诺江澄,金凌坐稳家主之位前,他要对此事绝口不提,即便是对蓝忘机与魏无羡,亦不可透露半句,如此,方能护得金凌周全。




魏无羡听罢,扔开怀中毛团,抛下尚未反应过来的蓝思追与蓝景仪,便提步冲进了蓝氏宗主的寒室。蓝曦臣仍垂首沉默,而跪于蓝曦臣身前的蓝忘机亦并未回首瞧他。他的目光在这兄弟二人之间来回数次,惨然开口问道:“江澄可是出事了?”半晌,并未有人答他,魏无羡怒极,一甩衣袖,夺门便出。


蓝曦臣向依旧端跪于身前的蓝忘机摆一摆手,倦怠道:“去罢。他的佩剑晚吟亦替他收好了,你二人此次前去,便顺道将剑也取回来罢。”


蓝忘机闻言起身,向他的兄长重重一揖,便飞身去追魏无羡。




而此刻金凌,已在莲花坞中,等候他二人多时了。




——————


注:1.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引用自小说《红楼梦》。


2.得失寸惜之,苦乐独我尝。引用自电影《新龙门客栈》。


3.我偏要勉强。引用自小说《倚天屠龙记》


——————


TBC

叔父:岂有此理!!简直罔顾人伦!!!!

Sevmole:

#蓝家孩子日常要抄家规#

梗由@萝卜鸭 太太友情提供,因为很有趣就画出来了(•͈˽•͈),还会有后续的

第一个大家在打牌,第二个在搓麻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换_(:зゝ∠)_)

画风粗糙,求不嫌弃

*cp:忘羡,曦澄
*云梦双杰友情向,蓝氏双璧亲情向!!!

【羡澄】挽弓(七~八)

握草我看到了什么!!!!!更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小鱼:

产出总结目录:传送门


 @林嗎啡 阿爹


*写作用bgm:《必入歧途





    


    他推掉过几门不错的亲事,以为能和谁天长地久。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无谓的盟誓,若一定要说有,也就是在玩闹的间隙里,拙劣地模仿话本小说,彼此酸倒了牙。郑重其事的话,他们是不说的,从来没有过,或许好几次临要出口了,最后又吞回腹中。现下他再回想,才庆幸当初没有开口。


 


    他不曾这样主动过,与此同时,他又固若金汤地武装了自己。他的亲吻,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而后他尝到了某些甜腥的液体。他已经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魏婴的欢爱变得这样血淋淋。


 


    魏婴躲闪着,江澄盯着他垂着的眼睛,突然讽弄地笑了:“来啊,你不是很喜欢上我吗?”


 


    “你有胆子杀人,怎么没胆子上我?”


 


    魏婴失神,他用力地推这具身体,看对方如同死物那样重重落地。魏婴没有举动,转而很难过地盯着他,任由他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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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婴,你记得姐姐带我们去听的南戏吗?”


 


    他突然发问,却没有听见魏婴回答他。他屈指在魏婴的胸膛上慢慢游走着,一笔一划,全无指望魏婴会猜出他写了什么。


 


    ——却缘何有缘邂逅,难偕凤鸾俦?


 


    骤然,他被魏婴死死地抱进怀中,头抵在对方心口的位置,倾听四肢百骸的热血汇流到心脏的声响。这心间只有方寸,而他锱铢必较地丈量着所有的爱恨,他听着,像是听见了那些魏婴从未出口的话,自相遇起,对方就不会说出的话。


 


    他听了太久,久到魏婴喉间哽出一声嘶哑的哭腔,他笃定地说:“你记得的。”


 


    他亲吻着魏婴的双眼,所有发涩的泪都吞进了肚子里。那些年月里,春物骀荡的校场边,他追赶着魏婴的脚步,而魏婴转过头与他对视。


 


    “别哭了……师兄。”


 



 


    魏婴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睁眼见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猛地坐起身来,瞪着那些漏进洞穴里的光亮,直到他看见三毒被搁在不远的地方,方才安心了一点。他摸到了三毒的剑柄,将它负在背上,而后又解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江澄躺过的地方。


 


    他最终在悬崖边上看到了江澄,晨曦烧在天边,曙光的尾巴泛着一点不祥的紫色。江澄披着他的衣裳,背对着他,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那把紫檀弓被江澄握在手里,他们的弓是一式一样的,无法区别,难解难分。


 


    他由背后抱住了江澄,对方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回过头来:“这弓……你走的时候没带。”


 


    魏婴怔了怔:“我早不射箭了。”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这是你教我的。”


 


    江澄拉满了弓弦,却最终松开了手。他像是记起了什么,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才不在你面前献丑。”


 


    魏婴轻轻吻着江澄的后颈:“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江澄静了一会儿,而后偏过头很近地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别开了眼睛:“你刚来莲花坞的时候,我真恨你。”


 


    他将江澄紧紧地箍在怀里,耀目的朝阳渐渐升了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他逐渐胆怯这种明亮的光线,有如鬼魅畏惧莲花台上的佛光。


 


    “我知道。”


 


    江澄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床要分一半给你睡,妃妃它们也要被送走,爹从来都只会抱你。你刚来的时候,还懂点礼数,后来简直是个小疯子……”


 


    他嘲弄地笑了一下:“现在也还是个疯子。”


 


    魏婴哑了嗓子,问道:“那现在呢,你也恨我吗?”


 


    “恨。”


 


    江澄转过来,头埋在他的肩上,像是阔别已久的情人一样亲密。他抚摸着江澄的头发,手指慢慢地梳理过去,由头顶直至末梢。这个答案意料之中,却令他如释重负:“是吗,也难怪。”


 


    他们相拥着坐在崖边,江澄倚在他的肩上。霞光渐盛,劈开所有的云雾,好像只在他们上下眼睫闪烁的瞬间,太阳就已经全然升到了空中。


 


    不是多刺目的光,他却仍然闭上了眼睛。那三个月里他伏在乱葬岗沁着血的土地上挣命,日复一日地太阳升起,没有哪天失约暌违过,却总是照不在他的身上。


 


    他喃喃道:“江澄,我们有一起看过朝霞吗?”


 


    江澄没有说话,久到魏婴以为他已经睡着,“小的时候你总是巳时才起,我都练完一套剑法了。”


 


    “可是我还是追不上你。”江澄动了动身体,朝魏婴偎得更近。紫檀弓被按在了魏婴胸口,他轻轻推了推。魏婴下意识地接过了弓,他却不肯放手。


 


    “只要你回来,千难万难我也能保住你。”


 


    魏婴静默了很久,喉头上下滚动着。那几个月里,他触目所见的都是皑皑白骨,阴风将鬼女的娇笑与乌鸦的啼叫一声声地吹进他的耳中。而他在乱葬岗里胼手胝足地逃着,那些只剩了骨节的手在抓紧他,要将他的肉身充作华筵。直到他踏在千百具枯骨累成的王座上,乱葬岗的魑魅魍魉对他俯首跪拜。他耳畔响过那些狼啸鬼哭,几乎令他震耳欲聋。


 


    他终于筋疲力竭地松开了手,“我回不去了。”


 


    江澄将紫檀弓塞到了他的胸前,而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也罢,那就约战吧。”


 


    这日光冷眼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看着他们分道扬镳,看着剑尖指向旧时濡沫的人。


 


    云梦江氏家主江晚吟入乱葬岗三日,与叛徒魏无羡义绝而返。自此泾渭分明,死生两不相干。




    -tbc-




    *尔为背风鸟,我为涸辙鱼。

【云梦双杰】微服

双杰cp向的糖怎么就这么甜!!!!!

舞雩:

*不甜来揍我


*西皮向




天色渐暗,鸟群穿过黄昏的暮云。窄小而悠长的乡道上,两位翩翩公子纵马而过。


定睛一看,其中有一位貌似骑的是驴。


颠着小驴的魏无羡紧赶慢赶地试图追上他跟前的人,气喘吁吁道:“阿澄,江澄,江晚吟!你好歹等等我呀。”


江澄勒马回头,笑意清冷。“谁让你非得骑驴的?还不快点夹紧双腿跑起来。”


魏无羡嘟囔道:“这时候你又让我夹紧腿了。”


江澄狠狠瞪他一眼,翻过兜帽戴上,嘴里吹出哨响,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奔。


江澄今天穿了一袭梅子青色的绸服,魏无羡咧嘴而笑,跃起折下一枝柳叶,隔空抽打江澄的背。


“晚吟作甚自个儿戴绿帽,莫不是在暗示我些什么?”


一声清亮的哨声响起,马儿稳住了蹄,魏无羡拍驴赶上。


江澄将兜帽往后一掀,劈手夺过魏无羡手里的柳叶往他身上连抽几下。魏无羡左闪右躲,江宗主神鞭屡屡敲在风里。


柳叶被用力掷在地下,马儿俯头用鼻子乱拱。


江澄仍不解气,摸着指环道:“若不是打了赌,我非得用紫电抽你几鞭不可。”




他俩约好,从云梦启程随意游玩半月,除非生死攸关,谁也不准动用灵力和仙器,像平常人一般过日子。紫电驭马,三毒砍柴,陈情吹起男女求偶的山歌小调,三毒圣手和夷陵老祖走在暴殄天物的康庄大道。


这样无聊的建议,不消说自是由魏无羡提出来的,能耐的是他总有办法让江澄同意下一场更无聊的较量。


魏无羡笑嘻嘻地冲江澄张开双臂,一身杏白色的衣裳,窄袖上绣了金线。“你看,我这扮相像不像敛芳尊。”


江澄抬手往他眉心大力一戳,道:“我看还差一点。”


伴随哎哟一声惨叫,魏无羡甩手打开江澄的魔爪,“下手没轻重,当真是一点也不心疼。”


江澄不理他,自个仰首观天,俯首且看荒草碧连天,叹气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晚怕是无处落脚。”


若是可以御剑,从云梦到姑苏都能玩个好几转了。说到底,这事还得魏无羡负全责。


“干嘛?”江澄垂眸,发现魏无羡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先不急着干。”魏无羡摆手拒绝,向前方遥遥一指。


路的尽头,有间田舍落在小土堆旁,夕阳之下,炊烟袅袅。




还没走到农家,两人又起了争执。魏无羡提醒江澄,若是他们贸然以两个青年男子的身份敲门叨扰,很有可能被主人家误会是上门来谋财害命,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反过来被主人家谋财,害命虽不至于,多少也劫个色。


江澄脸色发黑,嘴角抽搐,哼道:“就算劫色,也先从你下手。”


魏无羡大笑道:“你终于承认生得不如我好看啦?”


江澄挥手便是一掌:“宝物沉归底,这句话你没听过?”


魏无羡又道:“不如你扮成我娘子。小两口借宿,对主人家来说安全之余又可听壁角,再方便不过。”


江澄手中的三毒已经饥渴难耐,吼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魏无羡点头道:“江宗主教训得是,你已经是我娘子了,又怎好说是扮?”


“真要扮,也是你来当女子。”江澄脸色阴而转晴,慢悠悠抛出一句:“谁让你现在比我矮?”


魏无羡跟在他身后牵着小驴直跳脚:“这能怪我么!你这是典型的老古板想法,我非得好好批判你一下不可……”


叩开田舍大门时,两人一本正经朝探头出来的农家女施礼作揖。


魏无羡自我介绍道:“我们从云梦来,路过这里时天色已晚,附近没有住店,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说罢挤眉弄眼,露出招牌微笑,自以为十拿九稳,尚嫌不足,将身侧的江澄推将出来,补充道:“他,算命的,神算子,有些小钱。我们是绝不会白吃白住的。”


江澄嘴角又抽了抽,脸色黑得像下一瞬就能打雷下雨。


农家女打量了一下魏无羡,问道:“那公子你是做什么的?”


江澄抓住机会抢先开口:“卖杂货的。”


农家女噗嗤一声笑了:“可有时新货拿出来给奴家瞧瞧么?”


江澄用眼神同方才被他捅了一发暗刀的魏无羡进行默契交流:你不是身上整天有胭脂水粉香囊的吗,快啊,拿出来啊。


魏无羡硬着头皮往怀里硬掏,最后掏出一个——


小小的拨浪鼓。


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魏无羡勉力摇了几下小鼓,嘴上胡诌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个小鼓被我们云梦仙门大户江氏家主亲自施过术法……”


江澄接腔道:“可保家宅安康,发财又添丁。”


魏无羡趁机邀功:“我这入货价也得半吊钱呢,现在白送你了,权当见面礼。”


农家女嫣然一笑,用手抚着小腹,看了江澄一眼。“公子果真是神算子。”


她接过魏无羡的拨浪鼓,邀请他们进屋。


魏无羡跟在她身后吸了吸鼻子,屋外见着的炊烟像一把软钩,将他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出来。


他礼貌询问道:“姑娘,请问你家还有什么吃食没有?”


农家女道:“真不巧,我们方才已经吃完了。”


吃完了。


农家女见他们露出失望神色,解释说她丈夫打猎在外,家里只剩她和婆婆两人,做的饭菜不多。如果他们需要,厨房里还剩了些米,可以自己去煮。今晚要是不嫌弃,直接歇在后院隔壁那间小房就行。


江澄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开口问道:“请问姑娘,这儿……没有养狗吧?”


农家女笑着摇摇头。


魏无羡看着江澄,一颗心就像躺进羽毛堆一般变得柔软起来。已经以身相许了,再无以为报,不如今晚就亲自下厨给江澄做碗粥罢。




江澄见魏无羡端了碗不明物进屋,尚不知自己的考验即将到来,只顾同他秋后算账:“拨浪鼓你也拿得出手?我方才又帮你收拾了一回烂摊。”


魏无羡迅速将热粥甩在桌上,抖着双手吹气:“好烫好烫。”


“话说……”他看向江澄,“你怎么知道那个姑娘有喜了?她又不显肚子。”


江澄漠然道:“我随口说的。”


魏无羡蹭到江澄身后,轻轻给他捏了两把肩,讨好道:“你就不要生气了。饿不饿,我做了粥给你吃。”


江澄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金凌警告过我,况且你的水平我也是知道的……”


魏无羡将粥往江澄的方向推了推,信口道:“非复吴下阿蒙矣。”


普通的白粥,不像魏无羡从前大红大绿的下厨风格。江澄小小喝了一口,寡淡无味。他不算是口味轻的人,皱眉道:“你还是将花椒多放些吧。”


魏无羡夺过碗就要往厨房里跑,江澄一把抓住他的手:“算了算了。”


魏无羡的手还有些发烫,像是残留着热粥碗的余温。江澄捏了捏又放下,想象出魏婴在厨房里淘米下锅,被缭绕烟气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来到江家之后,魏无羡从未做过这些事。姐姐总给他们熬汤、做点心,想吃时新菜,家里有手艺极好的厨娘。


江澄重新把碗接过,埋头痛喝白粥如饮佳酿。


魏无羡小心翼翼道:“是不是真的不好吃?”


江澄很想拼命点头,最后却说了不是。


喝剩一半,江澄把碗放下,推给魏无羡:“我饱了。”


他只做了一小碗粥,看来是主人家里的米不够。


魏无羡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露出得意笑容:“比上一回强多了。”


昏暗烛火下,江澄凝眸看着魏无羡喝粥的样子。


杂货郎和神算子在田舍草房里分喝一碗白粥,没有符篆长鞭和利剑,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议。


生死离散,十三年苦守,无人共饮的天子笑。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最终拥在怀里的体温又是热的。他太明白这些都不过是游戏的幻梦,就像他们身上临时买来的绸衫。总有一天,他们得将这份寻常欢愉尽数归还,到那时紫电仍将无情地夺人心魄,陈情依旧令万千凶尸如影般游荡。


但他们共度此刻。痴情归于朝暮,分甘同味,风雨同舟。




这间小屋没有窗,魏无羡在床上骨碌翻了一个身,猜想今晚的星星应该特别亮。


江澄抱怨道:“别乱动。”


魏无羡趴过去,偏过头亲他,小小声道:“不如我们做吧?”


江澄推了几次,最后也由得他亲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推开他,沉声道:“在这里,你有病啊。”


魏无羡复又躺下,无奈道:“好罢,不做。但我好无聊啊,快同我说话。”


他自己率先抛出一个话题:“哎你说,如果我们不修仙,可以随意生活在某一户人家,你最想做什么人呢?”


他雀跃道:“我想做一个穷书生,你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公子,你供我上京赶考,我发誓日后高中状元后绝不负你。”


江澄冷冷道:“然后你就会发现,我对每一个上门来的书生都做同一个约定。”


魏无羡顿了一下,又道:“那我再说一个,比如我是路边吃烧饼的,你是街头卖字画的,有一回我们在勾栏里为争一个花魁大打出手。打得那叫海枯石烂,天雷勾动地火,晴天里一个霹雳打下来,我瞎了眼就这么看上你了。出门时老鸨扯着我的袖子哭啊叫啊,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断袖了呢。”


江澄在被窝里猛踹魏无羡一脚,“什么叫你瞎了眼?”


魏无羡连忙修正道:“不好意思,是您瞎了眼看上我了。” 




魏无羡这么一胡诌,江澄倒想起一桩事来。


少年时他们有一回无意遇见温晁在街上耀武扬威,原想用麻袋套头来揍他一顿,后来还是决定伏在树上用早点吃剩的肉包子在背后射他脑袋。虽说是有些浪费粮食,但至少不会伤人给家里惹事。


温晁捂着后脑勺骂骂咧咧转过身来,他们迅速从枝头跳下,拼命往前跑。他们本没穿江氏家服,也没被瞧到正脸,但毕竟做贼心虚。


长街上人潮熙攘,身后像是有大队人马追来,两人难以躲藏。江澄甩出钱袋恐吓卖字画的书生速去如厕,自己鹊占鸠巢开始卖画为生。幸好他自小画技了得,左顾右盼间也能胡乱抹出一幅高山流水图。见江澄已经藏好,魏无羡情急之下,一把抓过前头脂粉摊的铜镜,翘起兰花指说要试试最新款的口脂。


起先江澄笑得连笔也拿不稳了,直到他在铜镜里对上魏无羡那双明亮的眼眸。




魏无羡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缠着江澄,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


“总要有一个契机。”魏无羡说,“因为我风筝射得远?身手好?生得俊?替你挨过罚?”


这个问题江澄也很想知道答案。


他记得魏无羡见到狗时总要躲在自己身后,一双手环着他的腰,软且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带着哭腔说害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就偏偏怕狗呢。


后来有一回没见到狗,魏无羡也这般从身后伸出手来环着他,嘴里也不说害怕,只是拉长了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晚吟啊。”


江澄想把魏无羡的手扯下来,谁知一碰上就再也撒不了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过头来想想,早就是了。


江澄也翻过身来,伸手轻轻环住魏无羡,嘴上却不饶人地反问:“你睡觉会知道是几时睡着的么?”


魏无羡被他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江澄不再说话了,魏无羡以为他快要睡着,便又推了推他:“你还没说最想做什么人呢?”


江澄大概想了很久,最后答了一句:“云梦江晚吟。”


魏无羡哈哈大笑起来,大肆嘲笑江澄的毫无新意:“你不都已经是了么,还……”


他突然反应过来,心像是被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煎,蒸腾而起的烟气熏得眼眶发涨。


江澄难得说一句这般甜蜜的话,听得掉眼泪是很傻气的。他们经历过的苦痛,都已经过去,而永久错失的人事,此生也来不及去追。


魏无羡静静地平躺着,用小指去勾江澄的小指,用力拉了几下,他能感觉到,江澄也在使劲。


那下辈子咱们就先说好了。


Fin.


———


刀乎哉,不刀也。

【羡澄】斗酒纵马(正文完结)

易子云:

一发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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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感觉自己是要发福了。


 


原本一个人日日做到三更半夜的事交给两个人做,何等轻松不言而喻,而且居然每天都能醒得相当迟,睡得也很早。


 


江澄顿了顿,又想:……睡得也不算很早。


 


谁叫那魏婴总是不老老实实睡觉的!


 


他身上被魏婴弄上去的痕迹一时半会儿还消不掉,不过好在冬衣裹得严些,但从外表倒是还看不出什么。


 


这要是到了夏日……


 


罢了罢了,反正每天入夜房里的动静旁人肯定都听到了,他遮着掩着也没什么用。


 


江澄因着自己的想法又无言了一阵,最后只好将其归纳为:这么不要脸,都是跟魏婴那厮学的!不学好!阿娘真没说错!


 


再过几日就是除夕,魏婴早上还跟他说要自己糊灯笼,一大早出去买纸浆竹条去了。那时江澄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被魏婴起床后揩了不少油,然后才乐颠儿地走了。


 


魏婴没回来,江澄也不想做事,反正不急。他一个人在莲花坞里瞎转悠,转着转着,才有门生跑来和他说“魏公子来了”。


 


魏公子?


 


江澄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哪个魏公子,同时还觉得十分生疏。若不是他今天过来一趟,恐怕这魏无羡早就被他忘到脑袋后头去了。


 


可是他来干什么?


 


江澄不解,也不想费劲去想缘由,口中道。


 


“……让他进来吧。”


 


魏无羡没一会儿就进来了,他远远地就看到江澄站在亭里,快步跑着赶了过来,却又在跑到江澄面前刹了脚,站在几步外,看着江澄。


 


江澄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做什么?”


 


魏无羡的手在衣角处捏了捏,才道:“不做什么。就……就过来一下。”


 


江澄又看了他几眼,疑道:“就你一个人?蓝二呢?”


 


魏无羡不知是被他这话中的哪句刺到了,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道:“他觉得你不想看到他,就没进来。”


 


江澄了然点头:“我确实不想看到他。”


 


魏无羡便又说不出话了,江澄继续道:“可你们也不像是会遵从别人意愿的人,该怎么进还不是怎么进么?我不想见,他就不来,不怕我把你打死在莲花坞?”


 


他的话让魏无羡脸上一阵抽动,他捏着衣角的手更紧了,随后才低声道:“……你会吗?”


 


江澄索性直接在亭边坐下了,看他一脸犹豫,心头又窜起几分几乎被忘却的悲愤来,张口便道:“是。我不会。你的金丹还在我体内转着呢,用你的灵力来打你?我哪敢。”


 


这几句话一出,魏无羡果然被他说得一哆嗦。似是感觉到自己话说得过了,江澄又挑了挑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


 


魏无羡低声道:“我就来看看你……”


 


江澄疲惫地道:“你想来早就来了,不用等到现在。你根本不想来看我。”


 


“江澄……”


 


江澄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既然不想来,又何必非要在这里受我的冷脸?蓝二还在外面,你回去吧。”


 


他这么说着,竟是起身欲走,魏无羡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江澄的手腕,声音一瞬间竟有些拔高,喝道:“江晚吟!”


 


江澄停下了,回过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歉也道了话也说了,你非得我跪下来感谢你?”


 


魏无羡脸上突然浮现几分怒意,咬牙道:“……我没那个意思!你能不能别提了?”


 


江澄道:“不提?行,不提。那我们还能提什么?”


 


还能提什么?


 


魏无羡突然又松了手,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手臂几次扬起,几次又放下了。


 


许久,魏无羡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江澄道:“没有。我想对你说的早都说完了。”


 


魏无羡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没有要说的,可我还有话说。”


 


“那你说。”


 


江澄口中说着“你说”,可他的表情像是根本对魏无羡要说什么不在意,魏无羡看惯了他的恨、他的怒,头一次经受到这等漠视,他张着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魏无羡道:“我都知道了。”


 


江澄这时才抬了抬眼,问道:“你知道什么了?江随就是魏婴?明眼人不是都知道吗。”


 


魏无羡又握住了江澄的手腕,似是恨不得掐死他,嘴唇抖了好一阵,才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澄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没由来的有点心慌,同时也很莫名其妙。他一边抽着自己的手一边道:“告诉你什么?”


 


魏无羡手上的劲儿突然松了,像是被人一瞬间掏空了所有力气,低着头哑声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被抓回莲花坞的。是不是?”


 


……他就知道,那魏婴过来一趟,除了被捅之外肯定还没好事。


 


江澄抿了抿唇:“……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了。”


 


魏无羡突然又抬起了头,一把就抓住了江澄的领子,通红着双眼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凭什么!”


 


江澄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他任由魏无羡抓着他,最后也只道出一句:“都过去了。已经太久了,没必要再纠结了。”


 


那正是当初在观音庙,魏无羡对江澄说过的话。


 


魏无羡哑口无言,他退后了好几步,似是不敢相信江澄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页掀过去了。


 


他瞪着江澄,才发现江澄其实一直都不在看他,并非刻意回避,而是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路人。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愤恨、有怒火、有悲痛,总是炽热而又像利剑般地狠狠钉在他的背上,而现在那双眼睛在面对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魏无羡突然笑了几声,然后又抬着头眨了眨眼,最后才道:“……行,都过去了。我走了。”


 


江澄道:“不送。”


 


他走出几步,紧接着又站住了,回过头来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了?”


 


江澄没说话,片刻后魏无羡觉得自己等不到答案了,正准备转身离开,又听到江澄道。


 


“有。”


 


江澄道:“我不恨你了。”


 


魏无羡睁大了眼,愣愣地看着江澄,江澄的表情很平静,正是如他所言那般,不恨了。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在下一刻又退后了两步,骤然放声大哭起来。


 


江澄站在只高他几尺的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有点窘迫,但也不知道怎么来安慰他,就只好干巴巴地站着。


 


魏无羡泣不成声,双手抱着自己的头,突然想起在观音庙里,江澄也是这么哭的。他当时是个什么反应?


 


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过了一会儿,似是江澄看不下去了,从怀里掏出张手帕来递给他,口中道:“行了。别哭了。”


 


魏无羡没有去接,而是后退着不让江澄靠近他,江澄也只好站在原地,不再上前了。


 


他又哭了一会儿,才抹了把面上的眼泪,脸上弄出个比哭还惨的笑来,轻声道:“……是我自作自受,我咎由自取。”


 


江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没事了。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山高水远,不必再往一处凑了。”


 


江澄很快就点了点头,道:“好。”


 


斩断贪嗔痴,方乃澄心。


 


或许他是真的心澄了。


 


魏无羡又看了他一眼,正准备离开,却发现江澄的眼神突然不一样了。


 


那双淡然的眼睛里蓦地出现了一点喜色,紧接着又有些薄怒,渐渐地将他整个人都填满了。他像是一夜之间就活了过来,眼里、面上,乃至心里,皆都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江澄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骂道:“你买的那是什么东西!难看死了!”


 


魏婴看了看自己手中花花绿绿的纸,几步上前来凑到江澄身边:“我又拿不准你喜欢什么样的,干脆各样都买了几张,好拿回来给你挑啊。”


 


江澄瞪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魏婴手里的纸,低声嘀咕:“这绿的不要,你怎么连这种纸都往回买,谁家灯笼是绿色的?还有这黄的,糊起来跟纸钱似的……不要不要,你……”


 


他说到此处就突然没了下文,因为魏婴突然凑过来,在他喋喋不休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


 


江澄睁大了眼,紧接着又被魏婴抬起的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魏婴比江澄略高一点,手里的东西随手就丢在地上,搂着他的腰,又低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亲。


 


他的手掩着江澄的眼,江澄什么都看不见,但好歹还有个魏无羡在,他面上升起几分薄红来,低声道:“还有人在呢。你要点脸!”


 


魏婴亲了亲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耳朵,亲密地在他耳边道:“他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温柔,双眼中并无几分情意,而是凉凉地看着一旁的魏无羡,又重复了一遍:“他已经走了。”


 


魏无羡浑身一凛,他是该走了。


 


他现在已经是个外人了。


 


……不,不是现在,或许早就是了。


 


他早该走了。


 


魏无羡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莲花坞。


 


一出门,蓝忘机袖手站在门外,看到他出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才有了几分动容。


 


蓝忘机看着他道:“怎么哭了?”


 


魏无羡不知该说什么,任由蓝忘机帮他擦了擦脸,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那日魏婴找到云深不知处来,说要见见另个世界的自己,嬉笑着进来,冷笑着出去。


 


魏婴听他说完了所有的事,眼里满是阴鸷的冷意,手中紧紧捏着陈情,仿佛随时会暴起杀人。


 


但魏婴最后还是没动,他摸了摸手中的陈情,脸上一瞬间闪过些温柔来,紧接着又把陈情收回了袖里。


 


魏婴盯着他,两张不一样的脸,住着的却都是魏无羡。


 


过了一会儿,魏婴突然道:“你到底是谁?”


 


魏无羡被他问得愣了,紧接着魏婴又道:“你根本不是魏无羡。你他妈就是个钻进别人壳子里的孤魂野鬼!”


 


他这话一出来,蓝忘机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对了,魏婴冷笑着道:“有记忆又怎么样,你的记忆不是也模糊不清吗?你就能确定你一定是魏婴?”


 


魏无羡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婴又道:“你自己想想吧,你回来后干过的哪一件事像是‘魏无羡’该干的?含光君,你最好也仔细核实一下,别到时候发现自己喜欢错了人,那就很可笑了。”


 


蓝忘机沉声道:“他的魂魄能调动随便,不会错。”


 


魏婴笑着道:“这么说,你还真的是?既然你是,那我们来对对账吧。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到江家,除去江叔叔,你第一个见的人是谁?”


 


他没给魏无羡反驳的时间,不过魏无羡也并不在意,思索一番答道:“师姐。”


 


魏婴道:“是。可惜她后来为了救你死了。那你记不记得,莲花坞覆灭之前,抽了你一顿鞭子的人是谁?”


 


魏无羡道:“虞夫人。”


 


魏婴道:“是。可惜她也被你连累着死了。”


 


魏无羡脸上僵硬地说不出话来,蓝忘机忍了又忍,终于道:“魏婴,有事说事。”


 


魏婴笑着道:“好。我这就说正事。我再问你最后一个人,虞夫人当年要砍你的手,扑着上去护着你的人是谁?”


 


魏无羡面露几分复杂神色,低声道:“……江澄。”


 


魏婴又笑起来:“可惜他也曾为了救你,丢了金丹、挨了戒鞭,差点没了命,最后还要和你说‘对不起’。”


 


魏无羡眉间骤然一跳,猛地抬起头来:“你什么意思?!”


 


魏婴冷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太想当然了。什么回莲花坞偷尸体,这不都是你自己瞎猜的吗?你瞎猜的东西,就不要扣帽子扣给别人。刚刚和我说到金丹的事之前,你也是口口声声道‘江澄为了回莲花坞偷尸体’,听得我实在是为他委屈死了。”


 


魏无羡突然站了起来,抓住魏婴的手道:“你说清楚!什么为了救我?为什么?怎么回事?!”


 


魏婴甩开他的手,道:“这很难猜吗?当然是因为他被别人抓去了。江澄一天没吃饭,连去买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为什么能比你跑得还快?他回莲花坞为什么不叫你?这些端倪你都发现了,可最后还是以一个‘偷尸体’的罪名了事。”


 


“他在巷子里藏得好好的,你则在大街上瞎转悠。为什么最后温家人反而抓他不抓你?还用我细说吗?”


 


魏无羡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蓝忘机起身去扶他,魏婴再也没心情看他们了,转身就要走。


 


“……站住!”


 


魏无羡叫住了他,魏婴回头冷道:“还有什么事?”


 


魏无羡道:“你说,他去了别的地方……他还会回来吗?”


 


魏婴道:“本来我觉得他一定会回来,但我刚听完你说的这些事,我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了。”


 


魏无羡瞬间白了脸,魏婴又把问题扔回给了他:“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回来?”


 


这次对话过后三个月,江澄回来了。


 


可再也不愿意见他了。


 


 


江澄任由魏婴亲着,他耳聪目明,又怎么会听不出当时魏无羡并没有走,只是看破不说破,由着魏婴耍赖而已。


 


直到魏无羡真的走了,魏婴才放开他,笑着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江澄的手上拿着魏婴多日前上交给他的陈情,用笛身拍了拍魏婴的脸,口中道:“过分了啊。”


 


魏婴笑嘻嘻的去握他的手,又在他脸颊上亲一口,才抱住了他。


 


魏婴道:“我就是不想你看他,不想你听他的声音,也不想你跟他讲话。”


 


江澄懒得理他,干脆弯腰捡起来地上的彩纸,拿着竹条道:“先做个红的吧。提什么诗?”


 


魏婴道:“饱暖思淫欲?”


 


江澄搡他一把道:“不要脸。换一句正常的。”


 


魏婴想了想,又一次搂住了江澄,开口道:“我这些年里烧香拜佛,其实都没许什么愿,就是一直念着一句诗。”


 


江澄看他一眼道:“什么?”


 


魏婴正准备说话,额前却突然一凉。他抬头去看天,天色微朦,一小片一小片的雪旋着落下,落在他和江澄的身上。


 


云梦下雪了。


 


江澄也是十分吃惊,伸手去接那雪花,他的手温热,白雪入掌即化,落成一小滴一小滴的水珠。


 


雪景难遇,故人难寻。


 


江澄心中微微一动,紧接着就和魏婴一起走进湖心亭里坐着。亭外落雪纷纷,亭内人影依偎,竹枝很快被红纸裹成了一个灯笼。


 


等到江澄手中执笔,他这才想起来方才被打断的话,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诗?”


 


魏婴看着他,伸手又握住了江澄的手,在灯笼上写下两行字。


 


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


 


沉默半晌,江澄才道:“你这愿望可不好实现啊。”


 


魏婴笑道:“这不是实现了吗?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庙里敬香还愿?”


 


他说这话时,手已经摸上了江澄的腰,江澄倒是没怎么拒绝,只是道:“还了愿之后呢?”


 


魏婴道:“那还有上元节灯会,各种庙会,以后我们都可以去。”


 


江澄还没回话,这时突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他俩刚糊好的灯笼瞬间被掀飞,直直朝着莲花湖里飘去。


 


“哎!”


 


魏婴叫了一声,顿时扑身去救那灯笼,最后灯笼是救到了,他整个人除了头顶和手也都进了水里。


 


冬日的水还未结冰,可绝对不会暖到哪里去。


 


过不了半刻魏婴果然叫起来:“我操!这水怎么这么冰!冻死我了!”


 


江澄哭笑不得地站在亭子里,无奈道:“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掉了再做不就行了,非得大冬天的跳进水里去。”


 


魏婴双手举着那灯笼,脚底下则慢慢的朝着亭边游过去,最后江澄把他拉了出来,魏婴一身湿哒哒地扑在江澄身上,一边喊冷,还一边往他身上贴。


 


江澄敲着他的头:“别蹭了。回屋换衣服。”


 


魏婴捏着他的腰道:“换完衣服之后呢?”


 


江澄这才感觉到,魏婴贴着他腰侧的胯部似是有什么东西顶着他,顿时顶得他一阵面红耳赤,一把就将魏婴打开,骂道:“冬日里的湖水都冻不住你的不要脸!”


 


魏婴被他愈打愈乐,笑嘻嘻地提着灯笼和江澄回屋去换衣服了。


 


当然,换完衣服之后他们还做了什么,那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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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结撒花!


不算番外十五万字呜哇哇哇好累啊。




嘻嘻嘻,番外就码的比较随心所欲了233333333




连着番外写完之后再出目录吧。

【曦澄】鹡鸰 06

所以说,这真的是曦澄文吗??蓝大持续掉线中啊!!依旧是双杰撒糖WWWWWW

其实吧,我觉得羡羡的情商是很高的,可是他唯独对着江澄的时候,我觉得他的情商几乎为0……

并不是刻意贬低他,而是在原文里他好几个和江澄同框的场合都让我有这种感觉,嗯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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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生怕有变便拉着魏无羡躲进街旁半人多高的杂草中,随着人影越走越近,两人也看见了那些人的模样。

来的大约有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拄着一根桃木所制的拐杖,那拐杖的模样甚为奇怪。普通人家的拐杖都是无纹无饰的,有钱人家的拐杖多是龙头、凤嘴之类象征吉祥长寿的装饰,而这老人的拐杖则是一个长相怪异的兽类。

二十余人的队伍排列整齐,呈正四方形,所有人皆着玄衣,唯有人群正中央似有一人穿着白衣,脚上未着鞋袜,脚腕上戴着一串正红色的璎珞,随着脚步的前行发出轻盈的声音,在这死气沉沉的队伍中显得格外诡异。

江澄和魏无羡都想看清中间那人的模样,但是由于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所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能从脚的形状中判断出这是一名女子。

一行人很快就行至双杰面前,他二人压低身体屏住呼吸偷偷抬眼去看,因着视线角度的关系,他们已经看不到那名女子了,只看见那根拐杖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面上,又从二人面前抬起,再朝前落去。而当他们看清那拐杖的模样时,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那拐杖的模样,竟是那只噬魂兽?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惊愕,难道这只噬魂兽竟是被人为地控制了数百年之久?那这个村庄又如何会变成现今这幅如遭雷击的模样?

 

忽然魏无羡用眼神示意江澄看向人群,江澄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方才心中的疑惑顿时有了答案。

 

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

 

在他们的脚下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青黑色的烟雾,随着他们的步伐和衣摆的晃动而在地面上方画出诡异的轻烟,轻烟几乎是贴着他二人的面颊滑过的,江澄甚至能感受到烟雾触碰到脸庞时的阴冷,以及一股微妙的焦糊味儿。

 

像是肉类被烧焦后放置了许久的臭味。

 

这股味道让江澄头皮发麻,他似乎能想象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了,而这一片焦黑的村庄正很好地印证了他的想法。他回头去看魏无羡,见那人倒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中正是奇怪,忽然却住了口。

 

魏无羡为何对那些味道没有反应,他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吗。

 

江澄放在魏无羡背脊上的那只手默默攥成了拳头,魏无羡却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他见人走远了以后一咕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着那些人又逐渐被雾气所掩映的背影说道:“我们竟是来到个鬼村了。”

“嗯。方才那老头的拐杖你看到了吗?”江澄压下心口复杂的情绪尽量稳着嗓音问,可魏无羡还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一丝颤抖,忍不住开口调侃,他一手搭在江澄的肩上,挑着眉问:“怎么啦江澄,你怕?”

“我怕个鸟啊,滚滚滚。”

“哎哎,你别走这么快嘛,等等我。”魏无羡追上江澄的脚步又把手搭上去,整个身子软的跟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见江澄脸色铁青细眉微蹙,回想方才飘进鼻子里的那股味道,他忽然心中雪亮,不由笑的更开心:“师妹,你该不会是受不了那股味道吧?”

 

原本正走着的江澄身子微微一僵,只抿着嘴不理魏无羡的聒噪,而那人则笑的没心没肺:“这个味道已经算好的了,你是没闻见过乱葬岗上的味道,一脚踩下去都是尸水和肉浆,连一块好地儿都没有。”

“我知道。”江澄边走边稳住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尽量平静些,那声音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些轻蔑的:“你死了以后,我当天就杀了你救下的那些温家人,那些人的血和伏魔洞里你被撕碎的尸身所散发出的味道,你以为比刚才的好闻?”江澄扭头看着魏无羡瞬间惨白的脸颊,不知为何他竟然挤出了一丝笑意,那是世人所熟悉的江宗主的冷笑:“你不就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你那失踪的三个月都经历了什么吗?”

“江澄,我没这么想过。”魏无羡与江澄面对面站着,他的胸膛如潮水般剧烈地起伏,目光闪躲着江澄咄咄逼人的视线,他知道江澄说话一向是很直接的,可是曾经他们哪怕吵的再凶,江澄也从不曾像如今这般拿起烧红的刀子就往人心口戳。

戳了他不算,连自己也被一并伤透了。

 

曾经的他,不会这样的。

 

曾经?自己如今……还有资格和江澄谈曾经吗?

 

“呵,是啊,你从没这么想过。那我问你魏无羡,你又想过些什么呢?”

“我……”魏无羡猛地抬起头看着江澄,见他脸上还是带着那样凌厉的笑意,眼神却是冰冷的,似乎还带着一点哀伤,魏无羡在那双眼睛里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他没由来地觉得害怕,觉得心慌,自己从来没有对这具身体产生过这般消极的想法,可如今,他看着江澄眼中的自己,竟然只想闭上眼睛,想要逃避这个陌生的自己。

魏无羡心中那本来自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出现了裂缝,和要把里面血淋淋的皮肉都挖出来一般疼了起来。

江澄朝他摇了摇头,脸上慢慢敛起了笑容,声音里似有无限疲惫和失望:“你为谁都想过了,可你唯独没有为我们家想一想。或许天性使然吧,你就是应该做个英雄的。”江澄率先转过身朝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走吧,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走了十来步,江澄却未听到有脚步声跟上的声音,他心下一慌连忙回头,身后果然空无一人。江澄忙朝原来的地方跑了两步,好在魏无羡还站在原地,只是方才浓雾遮蔽了视线让江澄一时没看见他,现下见魏无羡还好好的,江澄暗暗松了一口气,几步走到他身边推了他一把:“你干嘛?”

魏无羡眼角微微泛红,他扭头不去看江澄,淡淡地说:“没干嘛。”

“那你愣在这儿做什么?不想回去了?还是等着被噬魂兽吃了?”说着,江澄就伸手拽着魏无羡的衣袖往前走:“还说不得你了?也就蓝二这个傻子宠着你,你真当自己是金凌了,居然还会发大小姐脾气了。”

“我没有。”

“关我屁事?”江澄回头瞪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一把甩开江澄的桎梏停下脚步,大声说:“江澄,我没有!”

江澄也愣住了,他的呼吸声很重,似乎是在以此平复自己内心如海潮般汹涌的气息,开口的声音却是平和的:“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有想过要提醒你那三个月我经历的事情,我也没有想过要害江家,我更没想过要让你原谅我……我、我只是……”魏无羡喉头哽噎了一下,他紧紧咬着牙关,咬的他两颊发酸,而江澄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等他说完。

 

“我只是……很想你……”魏无羡低低地说:“观音庙以后,我其实很想来见你,好几次都路过云梦了,可是我不敢进去,只能从小辈们口中问到一些关于你的近况。”

“我也知道,要再回到我俩以前那样的关系是不可能的了,只是我在梦里总会梦见我们小时候的事情……”说到这里,魏无羡笑了,扬手擦了擦眼睛,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眼圈儿还有些红,他朝江澄咧咧嘴:“是我不对,不该总招惹你,以后不会了。走吧,跟上去看看。”

 

黑衣的魏无羡与江澄擦肩而过,彼此的衣袖没有再沾到分毫,江澄立在原地看着方才魏无羡站着的地方,在确定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之后,他才眨了眨眼睛,然后擦去眼睫上沾着的一点水光,抬脚走在了魏无羡身后三、四步以外的地方。

 

两人一路默默无语,魏无羡偶尔会停下来在空气中嗅闻着死者留下的味道,然后根据气味改变两人行路的方向,不多时便来到了村庄的另一头。

由于雾气大,两人根本无法辨别东南西北方位,只是面前这栋建筑依山而建,门前一座十人宽的木桥横立于早已枯竭的河床之上,人的脚只要一踏上去就发出嘎吱声,似是随时都会断裂一般,而桥头所立的也不是常见的狮虎之物,而是那只噬魂兽狰狞的面孔。

 

“看来这个村庄是把这个妖物当做神灵了?”江澄手指滑过噬魂兽的尖牙,冷然一笑。

“难怪最后会落得如此下场。”魏无羡回望已经看不见踪影的村庄房屋,又将视线转回眼前这栋建筑,高耸斑驳的木门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只依稀能看见里头建筑的屋顶,想来也必定是气势磅礴的建筑了。

 

魏无羡踩上木桥,小心避开桥面破损之处,耳边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有女子细弱蚊吟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江澄见魏无羡突然停住了脚步,问。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魏无羡问。

“没有啊。”

“那风呢?”

“也没有啊。”江澄朝四周望了一眼,问:“你听见什么了?”

“有个女人在说话,可是声音太轻了,我没听清。”

江澄手下摸了摸腰间的银铃,淡紫色的流光在九瓣莲银铃上一晃而过,显然那个魏无羡口中所说的女人并不是什么邪祟,他蹙起眉头看着眼前的木门一言不发。

魏无羡双手撑在门上用力朝前推去,门上窸窸窣窣抖落了不少灰尘,等他把沉重的木门推出一人宽的距离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九瓣莲的银铃就在这时猛然响了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的功夫,噬魂兽忽然从那栋建筑的大门中窜了出来,血腥气盈满了四周的空气,仿佛连呼吸吐纳间都带上了肉眼可见的血珠子。

 

魏无羡瞳孔一缩,弯腰去避开已在半空中朝他扑来的噬魂兽,只是这本是避无可避的攻击,魏无羡却很是笃定的模样。

噬魂兽朝魏无羡张开了血盆大口,黑色的羽毛在空中被气流吹落了几根,如暗凤鸦翅般徐徐飘落在地上。

 

就在魏无羡要被连人带魂吞进去的那一刹那,他的背后突然紫光大盛,江澄一跃从魏无羡的背脊上凌空翻过,身体在空中旋转如南海游龙,紫电随着他右手的动作霎时化为细长的鞭子,江澄借着空中旋转的力度,又为紫电注入十成灵力,迎面朝噬魂兽脸上毫不留情地当头劈去,随着紫电的离开,噬魂兽的脸上也留下了深刻而可怖的一道焦黑伤痕,自它的右脸上方贯穿至左下颚。

 

噬魂兽发出凄厉一声惨叫,四肢点地朝后跃了数丈,拉开了自己与江澄只见的距离,魏无羡被江澄刚才暗中一脚踹到身后,好在他一向皮粗肉厚,江澄脚下也有分寸,故而他现在能好好地盘腿坐在地上笑看着噬魂兽,而他的身边则站着立得挺拔的江澄,紫电如灵蛇般缓慢地在他俩四周防御,将他二人护得滴水不漏。

 

江澄冷眼看着噬魂兽,这噬魂兽似乎极有灵气,知道江澄手中的紫电不是普通灵气,故而不敢贸然上前,它脸上犹自有鲜血顺着伤口落在地上,一滴滴还冒着热气。

 

“嗷——”噬魂兽低沉地长啸一声,前肢趴地,胸部紧贴地面,腰臀部朝上拱起,后肢蓄势待发,看来是准备蓄力一击,打算冲破紫电的防御重创二人了。

江澄的左手握上三毒的剑柄,微微岔开双腿低下腰身,魏无羡知道这是江氏独门剑法‘无越’的起式。此剑招尤其狠辣无情,所以当初江叔叔并不让他多修习,只是作为未来宗主的江澄是必须要习会的,魏无羡只记得江澄每次习好这套剑法都会把自己搞到一身是伤,可见此剑法不仅制敌厉害,怕是对修习之人也颇有损伤。

 

“小心啊。”魏无羡低声提醒,江澄回了他一声似笑非笑的‘哼’声,就再不理他。

 

“求求你……”

忽然,那个方才的女声又来了,魏无羡身体一僵,凝神屏息。

“救救他……”

“谁?”魏无羡低声问,声音含在嘴里,所以江澄并未听见。

“救救他……救救麟疏……”

 

麟疏,麟疏……

 

麟……疏?

 

“麟疏?”魏无羡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目光慢慢地移到了凶相毕露的噬魂兽身上。

“魏无羡,你在说什么?”江澄只听见魏无羡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他此刻不便回头,只得出声询问。

“有个女人,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女人,她和我说,让我救一个人。”

“救谁?”

 

魏无羡定定地看着噬魂兽,几乎笃定地朝它唤道:“麟疏。”

TBC

【羡澄】斗酒纵马(二十)

我靠,太可怕了,好好奇这个世界的魏婴到底有什么事情!我也觉得这世界的江澄死的很蹊跷,然后修鬼道,不论修了多少,总是会损些心性的……这么一想,我突然背脊发凉

易子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刚刚听萝卜太太说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情。




wx党你们简直了2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3




明天有考试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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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顿时瞪大了眼,望着那几乎是和他脸贴着脸的蛇目,只一瞬间便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的手指紧紧按着身下古树糙皮,屏息凝神,连动都不敢一动。




刚刚他疗伤少说也有半个时辰,这蛇什么时候过来的?




才来不久,还是……早就来了,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发现。




江澄面目有几分扭曲起来,他只觉毛骨悚然,背后寒毛竖立。那蛇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再没了动静,回礼似的紧盯那蛇。




冷静……蛇类视力一向不好,此刻日渐西斜,天色昏暗,没有发现他……也说不定。




江澄心知自己此番心语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怕很快便是一场恶战,但如此想来,的确让他心中的惊惧减轻不少。一人一蛇对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食指上的指环,熟悉的触感令他渐渐平静。




方才那猛一回头便看见赤眼的惊骇已消散大半,转而是愈发沉着冷静的应对。




他右腿有伤,胸骨也多处断裂,三毒不在身边无法御剑,周身武器唯有紫电可用。




紫电……




江澄捏紧了自己手上的指环,恍然间想到已故去的虞紫鸢。指环安静且无比强大的圈住他的指根,如同当年虞紫鸢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般,保护他不受任何风雨侵蚀。




母亲遗物余温尚存,灵流细小而又坚定不移的在他体内缓缓流动。




他有伤在身,如果这一战避无可避,他便必须要速战速决!




那蛇眼中闪过几分阴鸷狠毒,却在半刻后缓缓退开,竟是转身欲走。




江澄依旧紧盯着它,一动不动,浑身却已然绷紧,随时准备迎战。




这蛇突然退走,未必是如此愚蠢的没发现他,更大的可能则是打算以退为进,趁他不备之时陡然回身,一举进攻。




他心中如此想,这一番思绪刚刚落下,那蛇果真迅速转手,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扑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甚至还要更早一刹,原本安静无声的银白指环骤然化作一道锋利紫光,鞭身迅速卷上临近一棵大树树干,不过弹指一刹那,江澄已跃然在另一棵树枝梢头。




断骨与那树身一接触,便又是剧烈一痛。可即便如此,江澄面上却不曾流露半分痛色。




还有什么能比化丹更痛?断骨割肉不过尔尔,小伤罢了。




巨蛇一招扑了个空,转头便更如风雨般向着江澄袭来。江澄眼中坚定不减,仅以紫电卷树身躲其攻击,便叫那巨蛇几次欲攻不成。




那蛇凉凉地吐着蛇信子,江澄浑身的痛意也愈发明显起来,几乎教人无法忍受。




他双眼死死瞪住巨蛇,整个人站立在树干上巍然不动,周身全无任何破绽。那蛇便也凝目看着他,皆是在等待对方气势稍弱的那一刹!




不过片刻,那蛇便又冲了上来,江澄依旧只有退避之法。




实在不是他不想出招,而是那东西太大也太快。若要攻击唯有拼死与之一搏,如果能将那蛇一鞭抽死也罢,可那蛇修为绝对不低,皮厚且体型巨大,一鞭下去未必伤它三分,而他会遭到的,却是灭顶之灾!




小蛇做饵,暗中伏击。




如此种种,江澄早已猜出这巨蛇远比他原先想得要狡诈阴毒许多。




那蛇与他纠缠,不过片刻就发现了江澄身上有伤,即便江澄以紫电支撑躲避攻击,也最多支撑数百回合,之后便会轰然倒下。




等到江澄灵力耗尽,再无体力,蛇妖依旧还剩大半余力可使,江澄早晚沦为他口腹中一顿美餐。




江澄咬紧牙关,小心备战,可那蛇却像是在玩他一般,留力不将他逼死,但也不给江澄任何还手的机会,只一味追赶,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




这样极其紧张飞快的攻击与躲避中,江澄额角逐渐泌出冷汗,五分因疼痛难忍,五分则是过分疲累。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只能拖一时算一时。




许是多年坚毅苦楚挫折磨砺,风雨之中他始终摇摇欲坠,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倒下。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深蓝夜色终于渐渐消失,转而逐渐天明。




江澄只觉得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头颅钝痛,只有最后的力气保证肌肉不再抽搐,麻木不仁地躲避那蛇的攻击。




紫电的光亮已比最初召出时黯淡许多,时不时有灵流闪动,支撑着不变回指环已是拼尽全力,无论是他还是紫电,也早就撑到极限了。




那蛇妖如此攻击了他近三个时辰,此时耐力再好,也终是沉不住气了,攻击越发毛躁起来,也愈发显得破绽毕露。




江澄抿着嘴唇,冷汗从额上滑落,淌进他的眼里,他却连眼皮儿都一眨不眨,周身的气息愈发沉稳起来,衬得那蛇吐息剧烈,愈发焦躁。




妖精不过就是妖精,修为再高,体力再足,但若要论起心智之坚毅果敢,它怎么可能比得上江澄?




终于在一个闪避间,那蛇的焦躁不耐总算让它露出一个破绽。几乎是同时,江澄唇边勾起一道极浅的笑意,一直被压着打的怒火一瞬间几乎怒气滔天,他双眸中骤然暴出两道从未有过的锐利精光,扬起本早就抬不起来的手,毒辣的一鞭狠狠抽下,丝毫不留余力!




那一道璀璨便是最后的电光,巨蛇被迎脸挨了一鞭,顿时发出一声嘶叫。




江澄趁此刻迅速逃离,那蛇便拼命追上来。此番追赶之下,江澄这时才感到极度的力不从心,方才明明是极好的机会,可惜他早就疲惫不堪,再也榨不出半点力气了。




垂死挣扎着逃窜了百丈远,他后腰便被那蛇妖抽中一道,紫电再也支撑不住化作原形套在他的指根,江澄也被这一击打得直直飞出去,在草地上翻滚数十遭,才堪堪停下。




他伏在草地上,此时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而那蛇妖方才被他抽了一鞭,如今正是怒气最足的时候。




输赢胜败已然毫无悬念。




它在江澄的头顶上张开大口,随时就准备俯冲下来,将这金丹强盛、灵力充沛却十分难缠的食物一口吞吃!




死亡在即,江澄却突然笑起来,胸膛因伤剧烈起伏,发出几声毫不留情的喑哑嘲笑。




他说不出话,心中却道:老子死之前还将这畜牲一鞭破了相,倒也不算太糟……




就是苦了魏婴,竟然那么倒霉,活活经历了两次江澄死在他跟前,他还没办法去救。




倏忽间,他眼前发黑,再回过神已被卷进巨蛇口中,腥臭血污一并涌上,临死之际,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个场景。




魏婴站在雨里吹笛子的背影,就那么骤然一闪而过。江澄猛地瞪大了眼,千钧一发之时,在巨蛇的口中突然爆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来。




不知是什么支撑着江澄站了起来,他断骨的脚狠狠踩着那蛇的下齿,双手则撑在巨蛇口中上颚,死死挨着。




那蛇即将合拢的嘴忽然停住了,而且几乎是分毫不动,大蛇双眼死死瞪着,露出几分吃惊神色,却是真的再难以闭合半寸。




巨蛇咬力何其强大,三丈巨石也可顷刻间咬得粉碎,却被江澄这苟延残喘的垂死拼命,僵持片刻,竟无论如何也咬不下去!




江澄的手臂青筋暴起,手指已深深嵌进那蛇妖口壁上的肉里,却一寸一寸的伸直了肘弯,将那巨蛇的嘴硬生生的撑开。




他还……不想死!




无论是为了金凌,为了魏婴,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都不想死!




有汗水从江澄额上滚落,落到眼里,转瞬间水痕爬满了全脸,不知是汗是泪。




他是怎样才挨过那漫长的十三年,父母双亡,家姐离世,兄弟反目,众叛亲离。




若不是金凌当年嗷嗷待哺,渐渐从襁褓婴儿逐渐长成临风少年,他恐怕早就发疯。




独身一人迎着风霜前行,雨雪交加饥寒并迫,他本以为最遭不过如此,却得天意作弄,一场离奇的醉酒,让他出现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莲花坞。




饱经风霜后的春雨是什么滋味?




或咸或甜,然最多的却是徐徐暖意,逐渐由身到心,令人不愿从中抽离。




天高海阔,怎会容不下他一个江晚吟。




云卷风过,雨后终有天晴。




若天意要他经历生死离别后黯然离去,那他偏要蹉跎此生浴血修罗,只为一股执着多年,只有愈发强韧不服输的气焰。




他与那巨蛇拼命僵持,蛇妖嘶吼咆哮,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本该早就累成烂泥的人咬下去半口。




眼见着自己的嘴要被这坚韧到令人害怕的男人掰开,突然一道红光急闪,那巨蛇猛地松了嘴,江澄从它口中被吐出,摔在地面。




刀风起落,红影急速向它冲来,蛇妖见势不妙、迅速逃窜,仗着自己对此处地形颇为熟悉,竟然真的教那红袍男子落了几分。




那男人原本还想追,身后又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大哥,别追了吧,救人要紧。”




江澄听着这声音觉得颇为耳熟,可他此刻无论如何也再睁不开眼去看那人一眼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翻过来,似还有人在一旁啧啧感叹。




“真厉害啊。”




他想张嘴,可嘴唇只是极其轻微的动了动,不过瞬间就陷入无尽黑暗。




梦里花开花落,诸多场景皆从眼前急闪,有少时欢声笑语风筝起落,也有观音像下失声痛哭终成歉言。




最后的一句哽咽只道多谢,最初的一声嚎哭不愿相见。




漫天飞花中有几只小奶狗围着他嗷嗷叫唤,又在斜阳挥洒的大街小巷,恶犬突然出没,魏婴却直接撞在他身上,像是要给他挡狗。




这一撞像是吓到了江澄,他本在梦中昏迷无知无感,这一下陡然惊醒,双眼登时睁大,喉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哑低吟。




江澄双眼满是血丝,眼前场景虚幻许久,才渐渐凝成两道清晰可见的人影。




聂明玦正席地而坐,面目平静威严,金光瑶却眼中带笑,侧着身子倚在赤锋尊的手臂上,正看着低头江澄。




江澄顿时倒抽一口冷气,稍稍一动手臂却是抽痛不已。他勉强挤出几分思路来,开口问道:“你……我……我昏了多久?”




金光瑶笑着答道:“不是很久,半盏茶的时间而已。”




江澄稍稍闭了闭眼,有些神志不清的口中喃喃道:“我还以为很久……”




金光瑶依旧在笑,温言道:“江宗主,好些了吗?”




这一声“江宗主”窜进他的脑袋里,江澄有些痛苦的皱皱眉,艰难挤出一点思路来,嘴唇微颤,好不容易从喉中挤出几个字:“江……宗主?金光瑶,你是……?”




金光瑶揽着聂明玦的手,双眼稍稍一转,像是在和他对暗号一般,笑道:“江宗主,我记得你在观音庙里哭了。”




观音庙!




他说观音庙!




江澄顿时清醒,浑身还在抽痛,心中已经快速思索起来。这金光瑶……金光瑶是重生来的,那聂明玦呢?他说话完全不顾聂明玦……难道两个都是……?




沉默片刻,江澄勉强抬起手,他实在没有力气坐起来,只好躺着和那两人说话。




金光瑶明明有许多事情可以说,却偏偏要说他最不想被提的一件,江澄皱了皱眉,张口便道:“我记得你被蓝曦臣捅了一剑。”




此话一出,金光瑶脸色果然有些难看,倒是一旁的聂明玦伸手搂了搂他,他面上的那点僵硬也在聂明玦的手掌中很快消失了。




金光瑶弯着唇角,继续道:“江宗主,多年不见,何必一见面就相互捅刀子呢。”




江澄皱皱眉反问道:“是谁先开始的?”




金光瑶笑笑便不再接这个茬,伸出细白手指在江澄的小腿上轻轻敲了两下,道:“你的腿,断骨对挫,方才已经折得不成样子了。我帮你安了回去,待你此番回到莲花坞之后好好养着,应该不会留下太重的伤。”




江澄稍稍沉默一会儿,道:“多谢。”




金光瑶又笑起来:“不必言谢。咱们故人重逢,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江澄本想说谁和你是故人,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金光瑶见他面色难看,便继续道:“我前几日在清河,听说魏宗主失踪。今日见江宗主一人孤身与怪物搏斗,才知流言果然不假。”




他的话令江澄一阵阵头疼,压着不耐道:“是。失踪了,你要如何?”




金光瑶笑着摇摇头,道:“我只是想劝江宗主一句:既然他失踪了,那江宗主就趁此机会赶紧离那疯子远一些吧,省得日后被那疯魔缠上,想逃也逃不开了。”




他说出的话实在令江澄大为吃惊,同时心中又是一阵恼怒,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金光瑶似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温和笑道:“我早知道江宗主不信,所以才要等你清醒,再与你细细理论。江宗主可知道,我这腿是怎么伤的?”




江澄脑中钝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说……你被走尸追赶,从炎阳殿摔伤……”




金光瑶突然笑出了声,随即像是差距到自己失态,一边笑一边摇头道:“哎呀呀,江宗主,天真这词可与你不太相称啊。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被走尸追赶失足跌落——呵,江宗主,你稍微想一想,也该知道我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他话语里的柔柔笑意骤然一收,声音带上几分寒冷:“我这腿,可是那姓魏的疯子亲手打断的。”